第233章 此处便是忘川

待明意醒来时,察觉到身下在晃动,她猛地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在马车上。
  这马车十分宽敞,内侧设着软榻小床、精致案几,角落燃着暖炉,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寒气。
  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雪白虎皮,一应陈设奢华周全。
  宗羡端坐案旁,单手支着额角,正垂眸凝神翻看着什么,乌黑墨发如瀑,顺着挺拔宽阔的肩背垂落,衣料沉静熨帖,侧脸线条冷冽利落。
  听见动静,他立刻起身朝明意走来,伸手去探她额头,还有些发热,但没有那么烫了。
  明意抬手握住他的腕,紧张道:“我们现在去哪?”
  宗羡宽慰她:“自然是去你心心念念的忘川了。”
  明意心下一松,下榻径直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一望无际雪原,远处有起伏连绵的雪山。
  寒冷的空气一下涌了进来,没等明意多看,一只手便伸过来揽着她的腰,将她抱了回去。
  “还病着,外面风烈,仔细着凉了。”
  明意被他轻柔的放到了小床上,她仍不安地攥着他胸前的衣襟,问道:“我们已经出雁门关了吗?”
  宗羡顺势在她身侧躺下,薄唇在她额角轻轻蹭着,动作亲昵而温柔:“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出来了。”
  想到自己极可能就要逃离这里,就快见到现代的家人了,明意心跳很快。
  她想自己应该是感到极其高兴和期待的,她也的确有这种情绪,可不知为何,此刻在宗羡温暖的怀抱中,竟还感到了一丝不舍和愧疚。
  因为她再次骗了他,所以有点愧疚,但不舍又是因为什么?
  明意仔细想了想,她并不是爱上宗羡了,只是共同经历了太多事情,这个人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骨血里,一时间百感交集罢了。
  两年前那些撕心裂肺的经历,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他们曾互相折磨,彼此重伤,如今又互相扶持,稀里糊涂成了夫妻。
  宗羡是为她做出了一些改变和牺牲,可说到底一个人的本性是很难改的。
  他就是一个不会爱人的疯子,她也不想一辈子陪在一个疯子身边,那样她最后也会疯掉的。
  就算他对她百般好,就算他把这个世界变成她期待的样子,她还是想回家。
  想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不论如何,她都感激宗羡,感激他愿意带自己来忘川。
  明意主动攀上他的脖颈,主动贴上了他的唇,娇滴滴的唤他郎君。
  宗羡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没有多问。
  他撑起上半身,加深了这个吻,重新掌握主动权,明意渐渐被他吻得意乱情迷,呼吸不稳。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马车才停下来。
  但车上的人却没有立刻下来,里面传来????的响动,似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常玉等人也识趣地没出声,走到不远处静静等候。
  其中一个跟常玉关系要好的护卫忍不住说道:“不是要回京么?怎么拐到这个鬼地方来了,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常玉立刻呵斥他别多嘴,还谨慎地回头看了眼那驾马车。
  宗羡将自己的大氅披到明意身上,为她穿戴好,裹得严严实实。
  明意心切,急着下车,仓促间还险些摔了一跤,还好宗羡一直在她身侧,扶了她一把。
  难得见她情绪波动如此之大,怕她又摔了,宗羡索性牵着她手,十指紧扣。
  明意怔怔望着周围的景象。
  眼前是一片彻底冰封的浩瀚湖泊,镜面般的冰层覆着薄雪,苍茫无际。
  放眼望去,荒原皑皑,寸草不生,无树无兽,无半点生灵气息,空旷得令人心慌。
  “这里便是忘川吗?”明意什么都感知不到,她开始有了怀疑。
  宗羡抬手唤来不远处等候的牧农。那人身着厚重冬袍,领口缀着一圈蓬松兽毛,在漫天白雪里显得格外暗沉。
  就是此人给他们带路的。
  牧农对明意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明意根本听不懂,她无助地看向宗羡。
  宗羡道:“他说忘川就在这里。”
  明意有些狐疑,方才那人分明说了长长一段话,怎么到宗羡嘴里只有一句?
  可她不通北凉语种,周围也没有其他听得懂的人,只能暂且相信宗羡。
  这里的确是忘川,宗羡没有骗她。
  只是忘川本就是远古虚渺的传说,从未有定址。世人心中各有执念,各人所见、所认的忘川,从来都不一样。
  眼前这个牧民认为,忘川就在这里,但也许换一个人,就又不一样了。
  怎么会这样?
  明意双腿一软,茫然无助地跪坐在冰封的湖面上,豆大的眼泪一滴滴地往下砸落。不是说来了忘川,她就能回去吗?
  为什么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还是说她永远都回不去了?
  明意肩膀止不住剧烈颤抖,满脸绝望。
  宗羡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垂眸望着她崩溃落泪的模样,眉头紧蹙,压出深深的褶皱,他眼底满是不解,还有浓浓的烦躁。
  他全然不懂她突如其来的失态。
  她到底在哭什么?
  他沉声唤她名字,可她像是完全没听见他说话,只顾着哭。
  宗羡只好伸手拽她起来,不耐烦道:“季明意,你要把这里给淹了吗?”
  明意抬眸,泪眼朦胧,眼底盛满无人共情的悲凉与荒芜,哑声哽咽:“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她奋力挣开宗羡的手,不再看他一眼,踉跄着往前走去,像是非要找到什么。
  宗羡当然不能任由她在冰天雪地里乱走动,迈步跟上去,打算将她带回来。
  可明意反应激烈,说什么都不肯走,她奋力挣扎起来,指甲在宗羡脸上刮出了两道长长的血痕,甚至还咬了他。
  常玉等人都看呆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不敢靠近。
  明意的发髻在挣扎中都散乱了,她这副疯癫不正常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宗羡,他没控制扇了她的脸。
  力道并不重,但“啪”的一声,在空荡的环境下格外刺耳。
  明意似乎终于安分下来,不动也不闹了,这一巴掌把她抽回了现实,表情呆呆的。
  宗羡自己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弯下腰跟她道歉,慌张道:“明意,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明意没说话,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