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非去不可
在雁门关的这段时日,明意安安分分,宗羡并不限制她的自由,她时不时就去城楼上,眺望忘川的方向。
她心里知道急不得,眼下边关防守严密,就算是首辅也不得越雷池一步,只能耐心等待。
也就是这段时日,不知从何时起,宗羡一手把控了她的日常起居,连秀桐都很少能插得上手,渐渐的,连描眉这种小事都变成他来做了。
明意感到有些奇怪,他从前好像也不这样。
宗羡却好似乐此不疲,为明意备好每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就连她指甲上的蔻丹,也都是由他亲自为她涂上。
明意的衣柜里,都是他为她挑选的新衣,各种颜色都有,还有她小衣上的图案款式,也是由他决定的。
明意起初并不十分在意,她本来就是个懒人,懒得费心思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平日也都是秀桐她们替她安排的。
直到这日,明意突然想穿上次从外面买回来的新衣服,结果却怎么都找不到。
不但如此,还有夫人们送她的东西,也通通消失了!
哪怕是遭贼了,也不能一下子丢了这么多东西吧?什么狗贼胆子这么大?
接着,明意就发现秀桐似乎欲言又止,立刻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秀桐低下头,支支吾吾,神色间似乎还有些畏惧,终究还是在明意的逼问下说出来。
“……没有贼人,是姑爷……姑娘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隔日就被姑爷拿去丢了,我们都不敢说……”
“宗羡?他发什么神经?!”
明意立刻气冲冲地去质问宗羡,凭什么丢掉自己的东西。
宗羡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脸无辜的样子,把明意气得够呛,她也挑了几样他的东西,当着他的面给扔出屋子。
结果宗羡非但不恼,见她扔完之后,还假惺惺地问她:“夫人气消没有,若是还没有,再扔几样。”
明意更生气了,推开他的手,但转念又不想与他吵下去,免得他借题发挥,今后不带她去忘川了。
于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经此一事,宗羡再无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地管束她,要她从头到脚,一应穿戴所用,全都由他定夺。
如果明意身上出现陌生的首饰,宗羡会皱着眉,直接摘下来扔到地上,不准她戴。
明意气恼也不管用,他总会耐心又温柔地哄着她,转移她的注意力,然后继续如此。
“宗羡,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玩宠吗?”明意看着镜子里穿戴华丽的女人,觉得有些陌生,忍不住问出口。
宗羡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一袭深色圆领的锦袍,明明就在镜子里,可明意看不清他的神情。
宗羡语气温柔,像哄孩子一般,“不喜欢这身吗?那便脱下来。”
宗羡顾左右而言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明意抿着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宗羡恍若未觉,温柔地替她将新衣换下来,然后面无表情地让下人拿去外面烧掉。
这次的初雪来得又急又久,连着下了十几日都不曾停,地上和屋檐上都积了厚厚一层。
明意隔着窗户,看向院子里熊熊燃起的火焰,彻底吞没了那件华丽的衣裳,寒意仿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了肺腑。
一双手从身后的阴影里伸过来,牢牢圈住她的腰,宗羡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说道:
“我修改了律法,从今往后,女子年满十八可自立女户,同样可以参加科举,入仕授官......”
“丈夫家暴妻子,妻子可报官休夫,且人身财产受官府庇护。如陆三娘那般的事情,往后不会再发生了。”
明意微怔,转身仰头看向他,宗羡亦低头与她对视。
宗羡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却如同毒蛇吐信,捏着她的下巴尖,道:“天下的女子都会感激你,那你呢,你要如何报答我?”
明意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说的话,竟真的被他放在了心上,并且实现了。
这是好事。她从前等不到的公正,其他女子得到了,真好。
窗户被合上,而后又轻轻颤动起来,路过的下人都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夜里,两人同塌而眠,明意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忍不住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带自己去忘川。
宗羡于黑暗中睁开眼,静默片刻,手掌缓缓抚过她的脊背,言语轻淡。
“文书下达还需等上些时日,届时我会亲自带你去的。”
明意闻言便不再追问,心底却悄然浮起一层不安与焦灼。
一晃又过了半个月,明意打听到边关已经重新通市了,她兴高采烈地去找宗羡,让他赶紧带自己去忘川。
宗羡却一脸遗憾道:“虽是重新通市了,却只准许部分商贾往来。寻常百姓与身负官身者,一律不得越境。你是我的家眷,自然也在禁令之内。”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明意怔怔望着他,声音微颤:“你说什么?”
方才眼里的光亮转瞬褪得干净。她定定望着宗羡,喉间干涩:“先前你明明许诺,待诸事妥当便带我前往。如今通市已开,反倒又多了这条规矩?”
宗羡神色如常,伸手欲揽她入怀,语调平和:“边关防务法度森严,并非我一人可以擅改。我亦是舍不得你涉险,待往后局势稳定,总会有机会的......”
明意直接避开他伸来的手,心底那一丝残存的侥幸,此刻碎得彻底。
她终于看清,所谓等候文书、边关禁令,不过是他随口便可改换的托词。
宗羡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带她去忘川,她真是信了他的邪!
明意心上宛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失望透顶地看着他。
宗羡察觉到她明显的情绪变化,没有像往常那般第一时间放下身段哄她,只静静望着她,神色近乎冷漠。
“你确定要为了这件小事,与我置气吗?”
明意不愿多说一个字,扭头就走,身后的书房静悄悄的,宗羡并没有追出来。
这天过后,明意不知怎的就病了,染了热症,整日浑身无力地靠在床上。
医者不自医,宗羡命太医来为她诊治,用的也是最好的药材,可明意的身子还是不见好。
太医建议宗羡尽快带明意离开,毕竟边关乃苦寒之地,加上今年的冬日又格外寒冷,继续滞留此地,病症难愈,最好早日动身离开。
下人刚煎好汤药,宗羡伸手接过来,亲自喂明意喝下,淡淡开口:“我们明日回京。”
明意瞬间怒了,抬手一挥,失手将药碗扫落在地,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整屋。
宗羡垂眸看着满地狼藉,脸色有几分阴郁。
明意似乎也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可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怨愤争先往后地往外涌,她抬眼直视男子,无比坚定道:
“我要去忘川。”
“非去不可吗?”
明意脸色苍白:“是,非去不可。”
又来拉他的衣袖,仰面看着他,哀求:“你就带我去一次吧,就一次。以后我都不再提了,回来跟你好好过。”
宗羡居高临下凝视着她苦苦哀求的脸,没什么表情地应了声好。
他命下人重新煎好一碗药,喂明意喝下,让她先睡上一觉,等睡醒了他们就去忘川。
明意乖乖睡下,宗羡就坐在一旁,看着她渐渐沉睡。
屋内静悄悄的,过了不知多久,宗羡走出屋子,叫来了太医。
“大人有何吩咐?”
宗羡长身玉立站在廊下,对他招手,“走近些。”
太医狐疑地走上前,微微倾身过去,听见宗羡轻声说:“帮我开一副药,不伤身的......”
太医听完面露惊讶,从来只有后宫女子为了争宠才会要私下用这种违禁药,宗羡一个男子要来干什么?
太医惊疑不定,但也不敢多问,“老朽试试看吧。”
宗羡微微颔首。
太医又忍不住问:“大人计划何时回京?”
他都随宗羡出来有小半年了,家中也有妻儿,实在思念得紧。
宗羡目视远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