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民公园开张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李轩蹲在人民公园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眼前寒酸到极致的摊子,心里直打鼓。

  一块边缘破损的透明塑料布铺在地上,权当摊位。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三样东西:那本边角卷翘的《易经》,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那块缺了角的青铜龟壳。他用捡来的半截木炭,在身后的台阶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看相”。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肘处的破洞用深色线草草缝了几针。他没敢粘胡子,也没戴道冠——下摊十块钱的本钱,实在置办不起那些行头。

  早市渐渐热闹起来。遛弯的大爷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买菜的妇女挎着篮子匆匆来回。有人好奇地瞥一眼他的摊子,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哟,现在学生搞直播都这么拼了?道具挺逼真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掏出手机对准他,“家人们快看,沉浸式体验底层生活啊这是!”

  李轩脸颊发烫,火烧火燎,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尚未痊愈的水泡里,用疼痛强行压下那股灭顶的羞耻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摊前依旧冷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运动服的中年女人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她眼神飘忽,带着试探。

  “仙师……”女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您……您给看看,我闺女这姻缘……”她掏出手机,急切地解锁,屏保是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姑娘,“是不是撞上啥‘孤星’了?都二十五了,连个对象影儿都没有,愁死人了!”

  李轩心中微愕——竟是给女儿问姻缘!但他面上纹丝不动,目光却悄然变得专注。

  重瞳在不知不觉间开启一线。

  视野中弥漫起淡金色的薄雾。女人周身的气息驳杂,一股暗紫色的焦虑紧紧缠绕。但更引他注意的是——她虎口处一层厚实发黄的老茧,那是常年紧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鞋帮边缘有着细微的磨损,这是长时间踩踏油门的痕迹。

  “大妹子……”李轩故意吊着嗓子,让声音带上点不符合年龄的沙哑,“是个开夜班出租的?”

  女人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瞪圆:“大师!您……您太神了!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脸上的疑虑瞬间被惊奇取代。

  “嗯。”李轩微微颔首,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她空荡荡的无名指,心中了然。他继续用那副高深莫测的语气,抛出一个留有充分余地的信息:“你女儿……是上白班的。”

  “对!对对对!”女人激动得猛拍大腿,“她白天开出租!跟我开同一辆车!大师您真是活神仙啊!”她自动将“白班”脑补成了“白班出租车司机”。

  李轩心中稍定。他让龟壳在掌心缓缓转了半圈,铜钱“当啷”一声落在塑料布上。他指尖拂过卦象,眉头却紧紧锁起:“坎为险,艮为止……此乃‘行险而止’之象啊。”他拿起半截粉笔,在塑料布边缘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艮卦(山),“中山路……属土,土克水。她这个月命盘里的‘驿马星’犯冲,行车需格外谨慎。”

  “啊?那……那可咋办?”女人脸色顿时白了。

  “换班倒不必,”李轩摆摆手,将三枚铜钱摆成一个三角阵,看似无意地压在卦象的“凶位”上,“明华路,属金,金能生水,可化解此厄。但需谨记——”他突然压低声音,“辰时过明华路与中山路那个大路口时,务必鸣笛三声!切记,不是随便鸣,得是‘两长一短’——这是给‘路神’报个信儿,请它老人家行个方便。”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龟壳边缘那道与他掌纹契合的殄文,一丝微弱的清凉感传来。

  女人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散开大半。她毫不犹豫地从磨损的钱包里抽出一张鲜红的百元钞票,恭敬地递过来:“仙师,您算得太准了!这卦金您收着!”

  李轩接过那张带着体温的钞票,指尖却在递回时,看似无意地在她粗糙的掌心轻轻一压:“财运看‘财帛宫’,本是应有之义。但您这月命犯‘小耗’,星象显示不宜露财,财不露白方是上策。”他熟练地将钞票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女人手里,“回去给闺女煮点黑豆粥,加点红枣枸杞,补补肾水——肾水足了,气血旺了,这姻缘路啊,自然就顺畅明亮了。”

  女人攥着被折好的钱,千恩万谢,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李轩看着她融入晨练人群的背影,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圆镜,假意整理领口。

  镜面角度微调,清晰地映出巷口——瘸腿老汉陈玄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那对油亮的核桃,正以比平时快三分的速度“喀啦喀啦”地转动着,浑浊的老眼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这边。

  “小狐狸崽子,”老汉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踱过来,烟锅杆不客气地敲了敲李轩卦摊的塑料布边缘,“‘天医星’配藏青色?亏你小子想得出来!”

  李轩不慌不忙地将铜钱收进帆布包,嘴角扬起一抹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她闺女开出租,天天在路上跑,‘天医星’可不就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乘客’?至于藏青色嘛……”他下巴朝巷口排队候客的几辆出租车努了努,“您老瞧瞧,那是什么颜色?找个同行,知根知底,同病相怜,可不就是门当户对,稳当可靠?”

  “哈哈哈——!”老汉突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行!有你的!活学活用,拿现成的景儿解卦,糊弄那些门外汉够用了!”他笑罢,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不过——”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警告,“下回别再用什么‘两长一短’鸣笛的鬼话!那是乡下出殡给亡人让路的规矩!万一真把那丫头吓出个好歹,撞了车,你这‘文昌贵人’可就变‘勾魂无常’了!”

  李轩心头微凛,暗道侥幸。

  老汉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李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转身又慢悠悠地晃回巷子深处去了。

  李轩摸着口袋里那枚被焐热的百元钞票,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女人掌心粗糙的温度。想起她离开时轻快许多的脚步,一种奇异的暖流悄然流过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