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槐荫下的承诺

　　日子像指缝里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溜走。墙上的老黄历一页页撕下，空气里渐渐染上夏末的燥热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早市的喧嚣依旧，但闲聊的话题里，“高考”二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像背景音里不断敲打的鼓点。

　　李轩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摊位也重新支了起来。只是他注意到，最近林小夏和周雨桐来得少了。偶尔出现，林小夏眼下总带着淡淡的青黑，指节处甚至有些磨破的痕迹，像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周雨桐则收敛了不少往日的跳脱，眉宇间锁着一丝难得的沉凝，有时走着路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是在背公式课文。

　　连最爱凑热闹的陈虎子，都被他娘揪着耳朵警告，不许再去打扰两个“要考状元”的姐姐。

　　槐树的叶子绿得深沉，投下的荫蔽越发浓重。这天下午，日头西斜，早市散得差不多了。李轩正低头收拾摊子，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看见周雨桐拉着林小夏跑来，两人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胸腔起伏，喘着气，却压抑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激动。

　　“过了！过了！”周雨桐抢先用带着喘的笑声嚷出来，一把抓住李轩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李半仙！你的卦真灵！‘地天泰’！真的是否极泰来！我和小夏！分数线都过了！本科线！”

　　林小夏站在稍后一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嘴角上扬着一个前所未有明媚的弧度，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像落满了细碎的星光。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冲散了李轩连日来的疲惫和隐隐的担忧。他由衷地笑起来：“真的？太好了！恭喜你们！”他知道这对于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窄桥。

　　“恭喜啥！头疼的事儿还在后头呢！”周雨桐的笑声低了下去，松开手，夸张地揉了揉额头，但眼神里的光彩并未黯淡，“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啧啧，一想到那么多钱，脑瓜子就嗡嗡的。”她嘴上说着头疼，语气里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和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林小夏轻轻“嗯”了一声，喜悦稍稍沉淀，露出一点现实的沉重。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没关系，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课余时间再多打几份工……总能解决的。”

　　夕阳的金辉穿过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个女孩身上，勾勒出她们充满希望又背负着现实重量的年轻轮廓。

　　李轩看着她们，看着周雨桐强装轻松下的志在必得，看着林小夏安静外表下的坚韧不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她们就要走了。走出这个泥泞破旧却熟悉的街区，走向更广阔、更明亮的天地。

　　而自己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两块冰冷沉重的碎片——布满裂痕的龟壳，和沉默的罗盘。他的路，似乎被固定在了这市井江湖之中，与她们的轨迹，正在走向不同的方向。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漫上心头，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慰、怅然和某种强烈冲动的保护欲。

　　她们应该飞出去，飞得更高更远，不该被学费这种现实的重担拖住翅膀。

　　“行了行了，天无绝人之路！”周雨桐很快又把那点愁绪甩开，重新振作起来，拍了拍林小夏的肩膀，“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我去了学校就竞选学生会主席，搞钱路子多的是！”她又转向李轩，叉着腰，“倒是你啊，李半仙，我们走了，可就没人给你撑场子了，小心刘半仙联合孙瘸子把你摊子掀了！”

　　李轩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他看着她们，目光认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放心吧。学费的事，总有办法的。你们只管安心去上学。”

　　周雨桐只当他是安慰，哈哈一笑，锤了他肩膀一下：“够意思！等姐以后发达了，回来给你投资开个最大的算命馆！”

　　林小夏却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李轩一眼。她心思细腻，似乎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决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道：“李轩，谢谢你。但……别太勉强自己。”

　　李轩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夕阳沉得更低，将三个人的影子在槐树下拉得很长。

　　送走两个沉浸在喜悦与对未来忐忑中的女孩，李轩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他独自站在收拾好的摊子前，良久未动。

　　他伸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被摩挲得无比光滑、曾是小梅送给他的“定情信物”的玻璃片。夕阳下，玻璃片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纯净，却易碎。

　　就像某些遥不可及的梦。

　　然后，他收起玻璃片，手指紧紧攥住了怀中那冰冷、布满裂痕的龟壳。裂纹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力量。他需要更多的力量。不是用来炫耀，不是用来窥探天机，而是用来守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用来填平现实砸出的沟壑。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鳞次栉比的楼宇剪影，目光沉静，却燃着一簇无声的火。

　　卜算子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