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龟壳的来历

  深夜的群租房鼾声四起,空气里混杂着汗臭、脚臭和隔夜泡面汤的酸馊味。李轩盘腿坐在上铺,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惨淡月光,反复摩挲着手中两件物事。

  左手是那块缺角的青铜龟壳,触手冰凉,甲片上那些虫蛀般的殄文在暗夜里似乎比白日更清晰几分。右手是陈玄真傍晚塞给他的“河图洛书盘”,青铜质地,入手微沉,盘面刻痕深峻,布满了另一种古老玄奥的纹路,中央天池中的磁针乌沉沉的,透着一股沉稳的大地气息。

  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当他的指尖同时抚过龟壳的殄文与罗盘的河图纹路时,两件死物竟像活过来一般,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一股同源的古朴苍凉气息彼此呼应、交融,仿佛失散多年的血脉至亲终于重逢。

  “嗡……”

  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响在他的识海深处。与此同时,龟壳背甲上第十三块甲片末端那个小小的凹陷,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蓝光芒。

  下铺,陈玄真翻了个身,破旧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并没睡,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天花板上一块蔓延的水渍霉斑,仿佛能看穿楼板,直抵上方那股微弱却持续波动的奇异共鸣。

  “小子,”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底下传来,吓了李轩一跳,“别瞎琢磨了。再摸下去,那点刚醒过来的灵性,都要让你摸秃噜皮了。”

  李轩探出头,看见老汉正慢悠悠地坐起身,摸出他那杆没点烟的烟锅,在虚空里吧嗒了两下。

  “老爷子,这罗盘……”李轩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困惑,“它和这龟壳……”

  “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陈玄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或者说,它们曾经是一体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权衡什么。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那层平日里的油滑市侩渐渐褪去,露出一种深藏的、近乎沉重的疲惫。

  “听说过‘青乌门’吗?”他忽然问。

  李轩愣了一下,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他在废品站和旧书摊啃过的那些杂书里,似乎隐约见过这个名号,但大多语焉不详,或斥为荒诞传说。“好像……是古时候一个看风水寻龙脉的门派?据说很神秘,后来就没了音讯。”

  “没了音讯?”陈玄真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是让人连根刨了,差点绝了种!”

  李轩心头猛地一凛,屏住了呼吸。

  “青乌门传承久远,始祖乃上古神人,掌‘乾坤仪’,观星测地,定九州龙脉,护华夏气运。”老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吟诵古咒的韵律,与他平日腔调截然不同,“那‘乾坤仪’,据说是天地初开时的一道灵光所化,形似圆盘,内含周天星斗、大地脉络,能调和阴阳,执掌生机造化。乃我门中至高无上的圣物。”

  “那它……”李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手中的龟壳和罗盘上,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

  “碎了。”陈玄真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知多少年前,一场大劫,乾坤仪崩碎,散落四方。有的碎片化作山峦,有的沉入水脉,有的……则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他用烟锅虚虚点了点李轩的手,“你手里这两块,就是其中较大的残件所化。这龟壳,承的是‘乾’性,主天象星轨,窥人心幽微;这罗盘,载的是‘坤’质,主地脉走势,察山河气运。二者合一,方能显现些许乾坤仪旧日威能。”

  李轩只觉得手心发烫,仿佛捧着的不是两件古物,而是两块灼热的炭火。他想起自己莫名获得的重瞳望气之能,想起龟壳对灾祸的预警,想起罗盘与大地隐隐的呼应……原来这一切,并非无缘无故。

  “青乌门因失圣物,内忧外患,逐渐凋零。加上历代窥探天机过多,遭了‘五弊三缺’之忌,人丁越发稀少。到了近百年,几乎已不现于世。”陈玄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沉重的东西,“仇家却从未忘记我们。有些,是昔日被断了龙脉、毁了风水布局的权贵后代;有些,是窥伺‘乾坤仪’碎片力量、想据为己有的邪道术士;还有些……哼,说不清道不明,藏在更深处的影子。”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目光第一次如此锐利地钉在李轩脸上:“你小子,莫名其妙得了这‘乾’碎片认主,又拿到了‘坤’碎片,这因果,就算背上了。青乌门最后的担子,说不定……就落在你这嫩肩膀上了。”

  李轩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只是一个想靠算命糊口的孤儿,突然被拽入一个关于古老门派、圣物碎片和江湖仇杀的宏大叙事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当然,”陈玄真语气忽然一转,又带上了几分熟悉的油滑,“你也可以现在就把这俩烫手山芋扔臭水沟里去,然后夹着尾巴滚出这座城市,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过日子。不过……”他嘿嘿一笑,露出那颗豁牙,“你以为,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仇家,会闻不到你身上这两块‘肉’的味儿吗?”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剩下窗外野猫凄厉的叫声和远处货车驶过的轰鸣。

  良久,李轩慢慢收紧手指,将龟壳和罗盘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和隐隐的共鸣,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

  “老爷子,”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平静,“这‘乾坤仪’……碎成了多少片?”

  陈玄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复杂情绪覆盖。

  “谁知道呢?”他重新躺倒,用破报纸盖住脸,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也许三片五片,也许十片八片……找齐了,或许能重现圣物光辉,或许会引来更大的灾祸。谁知道呢……睡觉睡觉,人老了,熬不得夜咯……”

  话音渐低,很快被刻意拉起的鼾声取代。

  李轩却毫无睡意。他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头凝视着手中两件跨越了漫长岁月、承载着无数秘密与重量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