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老东北铁锅炖”的招牌在暮色里晕开一团暖光,酸菜、粉条、大骨棒的浓香混着廉价白酒的辛辣味,从“铁岭”包间的门缝里钻出来。李轩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踏入这片喧嚣的江湖。
刀疤强正红光满面地指挥黄毛给王瞎子倒酒,看见李轩进来,立刻拍着油亮的桌子站起来,袖口卷起,露出半截青龙刺青:“仙…呃,李哥!您可算来了!咱江湖规矩,贵客进门,先干三碗开开胃!”他身后的混混们立刻跟着起哄,搪瓷缸子敲得震天响。
李轩目光扫过包厢。刀疤强那股凶戾之气收敛了不少,透出点生涩的豪爽;几个混混虽仍显痞气,但眼神干净了些。角落里,瘸腿老汉陈玄真独自盘着两个油亮核桃,发出“咯吱”轻响,浑浊的老眼半眯着,似笑非笑。刘半仙捻着山羊胡,王瞎子拄着竹杖,周婆子捻着佛珠,神情各异,带着观望和市侩的精明。
李轩没碰那碗酒,指尖在油腻的桌沿敲出“离卦”的节奏,声音清晰压下喧闹:“诸位,酒且慢饮。不知可曾听过‘周处杀三害’的典故?”
刀疤强一愣,摸着后脑勺嘿嘿直笑:“啥猪啊害的?咱大老粗,就听过水浒传!”黄毛也茫然挠头。刘半仙“吧嗒”抽了口旱烟,慢悠悠道:“略有耳闻,古时候的侠义故事?”王瞎子微微侧耳。周婆子捻着佛珠接口:“老婆子也听过一耳朵,说是改邪归正,李仙师不妨细说说?”
李轩掌心托起一枚温润铜钱,将周处除三害、终悟己过、改邪归正的故事娓娓道来。包间里只剩炖锅“咕嘟”声和老汉手中核桃的摩擦声。刀疤强脸上的笑容淡了,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
“所以强哥,”李轩目光如炬,直视刀疤强,“手里的刀,身上的力气,是拿来当人人惧怕的‘害’,还是做护佑这一方街坊的‘侠’?”
刀疤强捏着酒碗的手猛地一紧。李轩盯着他瞳孔深处的翻涌,继续道:“三个月前,城西的‘豹哥’进去了,还记得吧?他那把弹簧刀,捅穿过多少人的腰子?可结果呢?”铜钱在他指尖翻转,“听说他在号子里,夜夜梦见被老虎追,生生吓尿了裤子。”
混混们脸上那点嬉笑彻底僵住。饭店老板端着新添的酸菜过来,围裙沾着鱼鳞,适时插话:“李师傅说得在理!我堂弟,前年也是在码头收‘水钱’收得太狠,现在还在里头踩缝纫机呢。”他朝李轩使个眼色,“要不,您给强哥也看看前程?”
“算啥命?”李轩突然伸手,将那枚温热的铜钱按在刀疤强青筋微凸的手背上,“你后颈那个‘忍’字,针脚歪斜,戾气外泄,主‘心浮气躁,易惹血光’。”他指尖点了点对方虎口厚厚的老茧,“这握惯了刀把的手,若能改握酒杯、扛货的扁担、帮街坊推车的把手,那才是真正避开了‘血光之灾’的康庄大道。”
刀疤强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刺青,脸上酒意被冲散大半,眼神挣扎:“那…那李哥,你说我们这号人,除了…除了看场子收钱,还能干啥?难道真去送外卖?”
“急什么,”李轩微微一笑,带着成竹在胸的沉稳,“路子有的是,一会儿自见分晓。”
包间里烟雾更浓。李轩的目光转向几位算命先生:“现在,该说说诸位的事了。”
话音刚落,王瞎子那根油亮竹杖“啪”地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醋碟直晃!他干瘦的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哼!‘李半仙’这名头如今响彻整条街!大伙儿都奔着你那卦摊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喝风啊?!”他空洞的眼窝“瞪”着李轩方向,怨气十足。
“就是这话!”一直闷头吃肉的孙瘸子也猛地抬头,晃了晃空荡荡的裤管,假肢铁脚掌磕在桌腿上“咚咚”响,脸色涨红:“以前一天好歹能混口热乎饭,现在?三天饿九顿!西北风都喝不饱!”
气氛瞬间紧绷。李轩不慌不忙,笑着起身给众人添上滚烫茶水,水汽氤氲。“诸位稍安勿躁,”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今儿请大家来,就是给各位送一颗定心丸。”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利落地扯下脸上那几缕以假乱真的花白假胡须,指尖蘸点茶水,在眉骨、眼窝处轻轻一抹——那些精心描绘的皱纹和沧桑阴影瞬间褪去,露出一张年轻、清俊却眼神异常沉稳的面容!
“哗啦!”周婆子手中佛珠串线崩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刘半仙烟斗悬在嘴边,忘了点燃。刀疤强惊得差点把肉掉回锅里。整个包间落针可闻。
李轩从容地从帆布包里掏出那顶象征“李半仙”身份的褪色道冠,轻轻放在桌子中央。“实不相瞒,”他坦然道,声音清朗,“‘李半仙’是我假扮的。从明日起,我就对外宣称,师傅云游四海去了,只留我这不成器的关门弟子,守着摊子,混口饭吃。”
“哈哈哈!”一直沉默的陈玄真突然爆发沙哑大笑,核桃转得飞快,“好小子!藏得够深!终于舍得卸下这层皮了?!”
李轩摸了摸贴身龟壳,目光诚恳地扫过惊疑不定的算命先生们:“都是混江湖讨生活的,谁也不容易。因为我的缘故,挤占了大家的饭碗,这事儿,我认。但我李轩做事,讲究个‘留一线’。把诸位叔伯婶子都挤兑走了,这早市的‘气’就散了,独木难支。再者说……”他狡黠地眨眨眼,“没了诸位老江湖的火眼金睛和江湖经验,我这‘铁口直断’的火候,找谁切磋琢磨去?”
这番坦诚和带着敬意的“认错”,让众人脸色缓和不少,但疑虑犹存。李轩话锋一转,看向正啃着骨头、还有些懵的刀疤强:“强哥,还有件事,想劳烦你和兄弟们。”
刀疤强一愣,连忙放下骨头:“李哥您说!”
“我想请几位叔伯婶子,”李轩指了指刘半仙等人,“收下强哥和他这帮愿意改过的兄弟,做个挂名的徒弟,或者…搭档。”
“啥?!”“收我们?”混混们和算命先生们同时惊呼,黄毛差点被骨头噎住。
李轩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铅笔勾勒的早市简易地图。“咱们分工合作,各展所长。”他指着地图,“比如上周帮卖菜阿婆找孙子那事——”他晃了晃龟壳,“我确实推演了‘兑卦’,指向西边。但真正找到孩子躲在哪家游戏机厅后巷的,是靠强哥他们挨家挨户打听来的消息!”
王瞎子摸索着下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们这看相算命,是撑门面的‘面子’,给人宽心指路;他们这帮小子腿脚勤快,消息灵通,是办实事的‘里子’?”
“正是此意!”李轩起身拿茶壶续水,热气蒸腾中,帆布包里的《梅花易数》书角若隐若现。“以后街坊邻里,谁家老人看病排不上号,谁家孩子走丢了急得上火,谁家遇上难缠的麻烦事…由强哥他们负责跑腿打听、出力解决;诸位叔伯婶子则用卦象、良言安抚人心,指点迷津。咱们‘面子’和‘里子’拧成一股绳,总比各自为战,被人各个击破要强吧?”
“啪!”陈玄真猛地将手中核桃拍在桌上,震得杯碟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目光。“我看行!”老汉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穿透力,浑浊老眼锐利扫过刀疤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想沾这碗饭,就得守规矩!”他特别盯着刀疤强,眼神如刀,“尤其是你小子,再敢动歪心思,收那些昧良心的‘平安费’,小心老汉我这对核桃,敲碎你那颗新镶的假门牙!”
“噗嗤…”“哈哈哈!”包间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紧张气氛瞬间冰释。刀疤强挠着光头,嘿嘿傻乐,连忙站起来,笨拙地给几位算命先生斟酒:“您老放心!几位师傅放心!以后我刀疤强和兄弟们,就是各位师傅的眼!是各位师傅的腿!绝不给您丢脸!”他的豪言壮语带着草莽的真诚,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哄笑。
窗外夜色已深,霓虹灯光在玻璃窗上流淌变幻。李轩看着眼前这群因他而聚、因利而合、却又在微妙中达成共识的市井众生,心中一片澄明。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龟壳,那残片上的殄文似乎在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