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告别

林灵素扪心自问，他用十几年走到汴梁，求的是什么？

荣华富贵？

有的，这点他并不否认。

但他得到了荣华富贵之后，却又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空虚之中。

他看著吴晔，羡慕吴晔，妒忌吴晔。

他总觉得如果没有吴晔，那个受万民敬仰的人，应该是他。

那个推出神霄九宸，然后立足在道家之巅的人。

后来，吴晔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林灵素不恨了，因为他恨不来，也追不上。

当真正放下仇恨之后，他静下心来看著吴晔，看著他将道教带到一个让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这是他的道吗？

林灵素扪心自问，不是，如果他站在吴晔的位置上，道教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他会排佛。

他的重心更多应该放在道教本身之上，放在雷法，道经之上。

比起吴晔，他是个纯粹的道士，道士有道士的本分。

吴晔的道，更多的是对于世俗的影响，他佩服这样的人。

可他也看到了，其实吴晔创造出雷法之后，神霄派并没有太过重视这些。

反而是上清，天师道等门派，开始完善自己的体系。

本来，有一个王文卿，可王文卿去了北美，生死未知。

所以这诺大的神霄，已经只剩下他一个要扛起雷法的大旗了。

正因为吴晔的道与他不同，林灵素才气。

他心里的神霄，心里的道教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可是吴晔做的事，是对的事。

他知道自己没有吴晔格局大，那人是要做王安石那般的人物，而不是自己这种道人。

可是道人也有道人的理想，他的理想就是天上九霄，神霄最高。

他是求荣华富贵没错，可是自己当初想要扬名立万，何尝不是想要将自己心中的理想，借助赵佶这个平台将他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可如今，赵佶这个平台，已经不足以让他完成自己的理想。

那就听吴晔的建议，出去走走如何？

这个念头产生之后，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转身回了寝房，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延福宫求见赵佶。

赵佶听说林灵素求见，倒也没有意外。

林灵素在宫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被引进延福宫侧殿。赵佶歪坐在御榻上，面前摊著一幅没画完的山水，画笔搁在一旁。他抬眼看了看林灵素，说：

「来了先生，坐。」

林灵素没有坐，而是行了一个大礼。

赵佶微微挑眉：

「这是做什么？」

「贫道有一事，恳请官家恩准。」

赵佶放下画笔，来了兴致：

「你说。」

「贫道追随官家这些日子，承蒙官家厚恩，无以为报。

只是贫道近日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于道法上荒废了许多。

斗部法脉、雷法传承，贫道当年立下的愿心，至今未能完成。」

赵佶听他说得诚恳，倒也没有不快，只是问：

「你想如何？」

「贫道想出去走走。」

「出去？去哪？」

「天下各处。贫道想在各地寻访同道，搜集雷法符篆的遗文旧录，整理成书。斗母法脉，也需要在名山大川之间寻找合适的地方立坛传法。」

赵佶愣了一下，却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林灵素。

他跟林灵素并没有跟吴晔那般好，那是因为吴晔提前锁定了他道君皇帝的身份。

可是如果说起神霄之道，林灵素的造诣其实并不比吴晔低。

而且，在论道这方面，林灵素做得其实比吴晔好。

神霄神霄，天之最高。

吴晔的神霄道，属于济度人间的路子。

而林灵素，更像一个正统的道士，也能跟赵佶聊到一块。

虽然如今的赵佶，因为忙于政务，已经很少谈道了。

可林灵素，依然是他最喜欢的论道的道士之一，他却要走。

「可是朕委屈了先生？」

赵佶沉吟一下，先问了这个问题。

林灵素闻言，赶紧摆手：

「官家，您折煞老道了，贫道此行，乃是兴之所至，或者说，受了通真先生点拨。」

他说完，将自己跟吴晔的对话，还有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赵佶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御榻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殿外?角的铁马被风吹动，偶尔叮当一声。

「先生走之前，朕问你一句话。」

林灵素躬身：「官家请问。」

「你方才说，受了通真先生点拨。朕想知道，他到底点了你什么？」

林灵素没有犹豫，直起身来，坦然道：「先生说，贫道跟他道不同。他说这话时，贫道心里是不服气的。可回头细想，他说的没有错。」

赵佶微微眯起眼，示意他继续说。

「吴真人的道，在济世度人。他弄雷法也好，开工坊也好，说到底，都是为了让眼下的人过得更好。这是他的发心，也是他的本事。贫道跟他比，在这件事上，确实差得远。」

林灵素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语气却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可贫道也有贫道的道。神霄九宸，斗姆雷法，这些东西若没有人去理、去传、去著书立说，几十年后，谁还记得神霄派的本源是什么？

吴真人把雷法推到了千百年的后头，可推完了，他自己又去忙别的事了。

神霄派里，王文卿去了海外，剩下的人多是学了些皮毛符篆便自以为是。

贫道若是也留在汴梁，天天给官家说法、炼药，将来说起来，林灵素不过是一个会讨皇帝欢喜的妖道罢了。」

他说到「妖道」两个字时，语气坦荡，倒像是在说旁人。

赵佶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先生这是骂朕了。」

「可不敢，官家何错之有，错只错在有人想要飞蛾扑火罢了！」

林灵素虽然要告辞，可马屁的功夫并不落下。

他这句话暗指赵佶入火焰一般光明，他们只是向往光明的虫豸。

赵佶对于林灵素的说法，十分满意。

他看著为道长，也充满感慨。

赵佶以前是傻的，傻在他其实没有经历过多少人世间的手段，加上笃信道教，看不破那些道人的居心。可是发愤图强之后，他反思过去的行为。

连带著许多道人的行为，赵佶也祛魅了。

林灵素毫无疑问，他的道学修养是很深的。

可是他的性格，一样很是分明，他试图怂恿自己针对佛教，被吴晔制止。

他的爱恨情仇，相对而言，比较分明。

赵佶能看得出，他曾经对权势的渴望，可为什么吴晔一句话，能让他放下已经有的荣华，而是要追求理想去了？

赵佶忍不住想著，先生的实力还是强大。

他轻飘飘一句话，居然能让这般人物，放弃眼前的一切。

当然，这也是因为，林灵素本来就是有道根之人。

「你想去哪里？」赵佶问。

林灵素想了想，道：

「先去信州龙虎山，看看天师道张继先立的正一雷法。再入江南西路，走洪州、江州、吉州、虔州，沿赣水南下。

然后入荆湖南路，去潭州、衡州，登衡山，访那里的道观。若有余力，再去郴州、道州一带走走。」赵佶笑道：

「都是远路。」

「远路才好。」

林灵素也笑了：

「贫道跟陛下提出「扫六气正三天』，这名目是贫道起的，总不能让吴通真一个人去做。他在福建、两浙路扫，贫道去楚地扫。

总不能我提出来的话，最后功劳都记在他头上。」

赵佶听了，哈哈大笑。

他喜欢林灵素这份坦率，

争名也好，争气也罢，至少不藏著掖著。

他招手叫来内侍，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内侍捧来一个漆盘，上面放著两叠交子，还有几道空名度牒。

「这是朕个人的一点心意，不算朝廷的。先生拿去，路上若遇到肯办事的人，该请的请，该帮的帮。若遇到好苗子，收几个弟子也好。」

赵佶又顿了顿：

「要不要朕给沿途州府打个招呼？」

林灵素摇头：

「不必。官家若打了招呼，地方上只把贫道当钦差，看到的都是假的。贫道是去访道，不是去巡查。」他没有拒绝这些银子，道士不是和尚，非要没苦硬吃。

赵佶点头，又道：

「先生，朕还问你一句。你此去，还排佛么？」

林灵素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

「贫道师承上清，上清有支脉北帝，与佛不共！臣虽然不是北帝弟子，却也多少沾了点习气！」林灵素嘿嘿笑，赵佶也笑了。

北帝派的法脉，是雷法的雏形，这点吴晔和林灵素都不讳言。

不过因为时代背景的关系，北帝那一脉成型的事件，恰好跟佛门对抗比较严重。

所以后来有了排佛的戒律，那是自然的。

可是随著时间推移，吴晔的影响。

许多事情，似乎又不同了。

赵佶看著他，缓缓点头：

「先生能说这话，朕明白了。」

林灵素深深一揖，领了钱物，退了出去。走到延福宫外，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光洒在石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直接回宫观，而是转头往通真宫的方向走去。

走之前，总得跟那个点醒他的人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