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9章 张绣含怒忍奇耻,曹操生疑移大营

  话说两头。

  早在昨夜,张绣自太守府辞别曹操,一路快马加鞭冲出宛城西门,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却压不住他胸口那股腾腾乱窜的火气。

  一入城西大营,张绣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亲卫,大步跨入中军大帐。

  帐门刚落下,他便再也绷不住那副恭顺面孔,飞起一脚将当门摆放的铜火盆踹翻。滚烫的木炭飞溅,将毡毯烫出好几个焦黑的窟窿。张绣犹不解恨,一把掀翻了案几,竹简、铜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曹孟德!欺人太甚!”

  张绣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烛火下映出森森寒光。他咬牙切齿,提剑便要往帐外冲:“我堂堂西凉男儿,岂能受此奇耻大辱!今日便豁出这条性命,点齐兵马杀回城去,与那曹贼拼个鱼死网破!”

  “将军息怒!万万不可啊!”

  帐外守候的心腹猛将胡车儿闻声冲了进来,见张绣状若疯虎,急忙张开双臂,死死抱住张绣的腰身。

  这胡车儿生得高鼻深目,卷发虬髯,本有些西域胡人血统,力大无穷,能负五百斤,日行七百里。他虽生得粗豪,却并非有勇无谋的莽汉。此刻他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张绣,任凭张绣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

  “放开!你莫非也怕了那曹贼不成?!”张绣拿剑柄砸着胡车儿的肩甲,怒吼道,“叔父尸骨未寒,那曹贼竟敢在堂上调戏叔母!我张绣若连叔母都护不住,还有何面目统领西凉儿郎!”

  胡车儿被砸得闷哼两声,却死死不松手,压低声音急劝道:“将军!小人怎会怕死?只是城门防务已尽数交由曹仁、于禁接管,城外更有曹纯的虎豹骑虎视眈眈。如今大军刚移营出城,立足未稳,此时若提兵杀回去,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曹军下怀啊!”

  帐外隐隐传来士卒巡夜的脚步声。

  张绣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其实他一入大营便已冷静了大半,方才在太守府连那口血都咽了下去,又岂会在此时真去送死?

  只是西凉将士性烈如火,最重颜面。今日他肉袒负荆,又将城池拱手让人,军中本就有不少将校心怀怨愤,觉得窝囊。如今曹操纳了叔母,这事早晚瞒不住,他若表现得无动于衷,底下这帮骄兵悍将定会寒心,视他为卖婶求荣的软骨头。唯有闹上这一出,显出他满腔悲愤、不得不忍辱负重的姿态,方能彻底笼络住军心。

  见胡车儿死死拦着,帐外几名亲卫校尉也纷纷跪地泣劝,张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手腕一松,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位西凉少帅顺势跌坐在胡车儿怀里,以手掩面,声音嘶哑道:“我不杀曹贼,誓不为人……只是城中数万弟兄的性命皆系于我身,我……我恨啊!”

  胡车儿见他收了拼命的念头,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拾起佩剑递还过去,低声道:“将军之苦,我等心腹岂能不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玄德公临行前既已有定计,将军何不暂忍一时之气,待曹贼彻底放松戒备,再将其碎尸万段,以雪今日之耻!”

  张绣缓缓放下手,眼底虽还有血丝,神色却已恢复清明。

  他接过佩剑缓缓入鞘,扶起胡车儿,沉声叮嘱道:“今夜之事,万不可走漏风声。你去各营走一遭,好生安抚将士,莫要让底下人乱嚼舌根,坏了大事。一切……待时机成熟再动!”

  “诺!”胡车儿重重抱拳,转身退了出去。

  且说曹操自午后进了太守府后宅,一晃眼,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跨院里的腊梅暗影拉得老长。

  曹操借着酒意,伸手揽住邹氏纤软的腰肢,正欲吹熄烛火,动作却猛地一顿。

  廊下寒风吹动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曹操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曹昂规劝的话语,这太守府地处闹市,四面皆是高墙民居,巷道错综复杂。

  白日里在堂上议事倒也罢了,若是真在这深宅大院里留宿过夜,万一城中藏着什么死士刺客,趁夜翻墙摸进来放把火,或是冷箭偷袭,哪怕有许褚在门外守着,也难免百密一疏。

  鄄城那支擦着心口过去的银簪,至今想来仍让他后背发凉。

  曹操眼底的情欲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枭雄本能的警觉。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温香软玉般的佳人,暗道:留宿城中虽险,可若是将人带回城外大营,那五万大军层层拱卫,又有虎豹骑巡视,岂不是万无一失?

  想到此处,曹操拍了拍邹氏的肩头,温声笑道:“这城中屋舍虽雅,到底嘈杂了些,不比城外清净。孤在城外大营设了行辕,帐中铺设皆全,不如夫人今日便随孤移居城外大营,与孤朝夕相伴,如何?”

  邹氏心头一沉。

  她虽不懂兵事,却也听张绣提过,刘备的计策是趁曹操宿在城中、与城外主力隔绝之时,里应外合将其困死在太守府内。如今曹操若去了城外大营,被数万曹军护在中间,这计策岂不是落了空?

  她强忍心慌,咬了咬唇,小声推脱道:“司空厚爱,妾身本不该辞。只是……只是妾身乃未亡人,若大张旗鼓随司空出城入营,恐惹来军中将士与城中百姓非议,于司空清名有损。不若……不若司空白日里进城,妾身在后宅侍奉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