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章 负荆请罪献宛城,移营旷野释曹疑
曹仁跨马凑到曹操身侧,目光盯着远处的宛城墙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前番雪夜惨败的耻辱还在胸口烧着,他抱拳沉声道:“主公,末将愿领本部兵马为先锋,今日便去伐木赶造云梯冲车。只需数日,定将这宛城攻破,拿张绣与刘备的首级来见!”
曹操眯眼打量着城头的动静,城墙上的守军虽然来回奔走,透着大战来临前的慌乱,可城防的鹿角、滚木礌石却堆得颇有章法。
“刘玄德既然替张绣破了你一阵,以他那谨慎多疑的性子,得知孤亲率大军南下,绝不会毫无防备地困守孤城。”曹操收回目光,正欲传令前军先筑土山试探虚实,忽见宛城门楼上的黑色将旗晃了晃,竟顺着旗杆缓缓降下。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顺风传出数里。高悬的吊桥缓缓放下,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一片尘土。厚重北门向两侧洞开。
曹军前阵一阵骚动,弓弩手齐齐张弓搭箭,长矛兵压低矛头,阵列绷紧。
“主公小心有诈!”曹仁脸色一变,策马横在曹操马前。许褚亦往前踏出半步,双手握住精铁大刀,铜铃般的眼睛盯着城门洞。
城门内并没有冲出预想中的西凉铁骑。
数十名文吏打扮的人捧着木盘鱼贯而出,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赤着上身、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的汉子。腊月里的寒风刮在光裸的脊背上,冻得皮肤泛青,那汉子背上还捆着带刺的荆条,正是张绣。
张绣身后,部将胡车儿与几名南阳郡吏双手高举托盘,盘中放着南阳官印、兵符,以及厚厚一叠户籍兵马竹简。一行人连马都未骑,就这么徒步踩着冻土,径直朝曹军中军大阵走来。
于禁在旁看得眉头紧锁:“主公,张绣前番刚胜了一阵,怎会连一仗都不打便开门请降?此中怕是有诈。”
“是真是假,听听他怎么说便知。”曹操神色不变,示意前军让开通路。他身后压着五万精兵,又有虎豹骑掠阵,便是张绣真有什么花招,在这绝对的兵力面前也翻不起浪来。
不多时,张绣带着郡吏走到高坡之下,扑通跪倒在冻硬的泥地上。
“罪将张绣,叩见曹司空!”
张绣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前番绣受那刘备蛊惑,一时糊涂,误以为朝廷欲绝我西凉子弟生路,故而犯下大罪,抗拒王师,冲撞了曹仁将军。前几日刘备见司空亲提天兵南下,自知不敌,已在数日前连夜拔营,弃城逃往新野去了。绣悔恨交加,自知不是天兵敌手,又不忍城中数万叔父旧部与满城百姓因绣之罪化为齑粉。今日特卸甲肉袒,负荆请罪,献上宛城印绶、兵马钱粮名册。只求司空念在朝廷抚恤四方之仁,饶过城中将士百姓,绣甘受斧钺之诛!”
曹操听闻刘备已逃往新野,心中那点疑虑先散了大半。刘备向来滑不留手,见势不妙便走,确是他一贯的做派。
可曹仁却不依不饶,策马指着张绣怒喝:“你这厮说得轻巧!折了我数千弟兄的性命,一句受人蛊惑便想揭过?主公,切莫听他巧言令色,待末将砍了他,再去追杀刘备!”
张绣跪在地上,脖子一梗,竟闭上眼不再辩解,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
跟在张绣身后的南阳老郡丞见状,连忙伏地叩首,泣声道:“曹将军息怒!我家将军虽有大过,然其麾下尚有万余百战西凉精骑。司空若杀张绣,城中万余西凉将士必人人自危,困兽犹斗,届时免不了一场血战;司空若能容张绣,非但能兵不血刃收复南阳重镇,更能得这支精骑为前驱,南下荆襄,东拒袁术。还望司空明鉴!”
这番话可谓句句说在曹操心坎上。
许都空虚,北边有袁绍虎视眈眈,东边的陈默占着青徐根基渐深,南边的袁术更是蠢蠢欲动。若是在宛城城下顿兵坚城,损耗钱粮兵马不说,万一后方生变,他便要陷入首尾难顾的境地。如今能白得一座宛城,外加万余精锐骑兵,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曹操抚须大笑,翻身下马,在许褚的贴身护卫下快步走下高坡。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光闪过,将捆绑张绣的麻绳挑断,又伸手抓过他背上的荆条扔到路旁。
“佑维这是何苦!昔日济公与孤亦是旧识,你既知迷途知返,诚心归顺朝廷,孤又岂是记仇狭隘之人?”曹操脱下自己身上的黑狐大氅,亲手披在张绣冻得发僵的肩头,握着他的手腕将人扶起,“前事休要再提,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张绣裹着尚带体温的大氅,看着曹操那双满是宽厚笑意的眼睛,心底掠过一丝寒意,面上却适时露出感激涕零之色,再次拜倒:“司空活命之恩,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快快请起。”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吩咐大军准备入城,张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开口道。
“司空,还有一事。我部西凉士卒皆是粗野之人,前几日刚与贵军交过手,如今两军若是混居于宛城之内,低头不见抬头见,恐底下士卒因旧怨生出摩擦,反倒惊扰了司空。”
张绣拱手,态度恭谨到了极点:“绣方才出城前,已命麾下将领将城中兵马尽数收拢。不若便由绣带本部兵马出城,移驻城西十里外扎营,将这宛城四门防务、内城府库,尽数交由司空麾下大军接管。如此一来,也可全绣归顺之诚心,免得诸位将军猜忌。”
这话一出,莫说曹仁、于禁愣住,便是曹操眼底也闪过一抹亮色。
诈降之计,自古有之,可诈降之人无不想方设法将兵马藏在城中,哪有主动把城池防务全盘让出,自己带着全部家底搬到城外旷野去住的道理?
一旦失了城墙依托,在平原旷野上,那一万多西凉兵面对五万曹军,若敢异动,曹纯的虎豹骑顷刻间就能把他们碾碎。
于禁凑到曹操身后,低声道:“主公,他若肯让出四门与内城,那便绝无作伪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