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章 拔山力倒曳双牛,诚心意孟德得虎痴(下)

  曹操抬手向后一招,掌管辎重的军校当即领命,从后营牵出两头拉运重物的壮硕公牛。这两头黄牛皆是军中精挑出来的健牛,骨架宽大,鼻环上拴着粗麻绳,被几名军士合力牵到阵前,鼻孔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

  许褚大步上前。他嫌身上的粗布外袍碍事,伸手解开衣带,扯下袍子扔在路旁,只留一件贴身的褐色短褐。寒风吹过,他裸露的双臂稳如磐石,古铜色的皮肉下筋肉虬结。

  坞堡墙头上的庄客们纷纷探出身子,曹军前阵的士卒也不由往前凑了凑。乐进按着枪杆,紧紧盯着场中,脸上的轻慢之色已收起了大半。

  许褚走到两牛身后,双足分开,在冻土上重重一踏,腰胯下沉,稳稳扎住马步。随后他伸出左右大手,越过牛臀,各自死死攥住一头黄牛的尾根。

  “起!”

  许褚低喝一声,双臂骤然发力。

  那两头黄牛吃痛,受惊之下仰头嘶鸣,四蹄发狂般前冲。牵牛军士早已松绳退开,两头健牛同时发力,势头极猛。然而许褚双足竟未挪动分毫,他上身微倾,全凭一身惊人的膂力,硬生生拽住两头黄牛前冲的势头。

  紧接着,许褚吐气开声,双臂向后猛拉,一步一步往后退。

  两头黄牛拼命挣扎,前蹄死死抠进地里,随着许褚沉重的步伐,牛蹄在地面上生生犁出深沟,泥屑夹着枯草飞溅。两头庞大的身躯竟毫无办法,硬是被他一步一步倒拖着往后退去。

  空地上只听得黄牛嘶鸣,以及许褚踏在冻土上的闷响。一连倒拖百余步,两头健牛终于力竭,四蹄一软,瘫倒在泥地里,口鼻冒出白沫,浑身发抖,再也站不起来。

  坞堡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无论是虎豹骑精锐,还是方才心中不服的乐进、李典,此刻全都怔在原地。阵列中唯余战马打响鼻之声。

  许褚松开手,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牛毛,气息虽粗重了几分,面色却如常。他转过身,面向曹操马前,抱拳瓮声道:“司空,某家这把子力气,可还入得眼?”

  曹操看了半晌,忽然抚掌大笑。连日来因战局和头风积攒的郁气,此刻散去了大半。

  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人。空有武勇而心思繁杂之辈,他用着尚需提防;似许褚这般神力盖世、性情直率质朴的汉子,放在帐前宿卫,最为稳妥。

  曹操当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路旁,不顾地上尘土,弯腰拾起许褚方才扔下的外袍,拍去草屑,走到许褚面前亲手替他披在肩上。

  “此真吾之樊哙也!”

  曹操顺势握住许褚粗糙宽厚的手掌,温言道:“仲康有此大勇,何必屈身于这山野坞堡之中?方今天下未定,孤奉天子明诏讨伐不臣,正缺仲康这等豪杰相助。你我本是同乡,仲康若肯相随,这坞中数千宗族乡党,孤即刻派人护送迁往许都左近,拨予良田耕种,免三年赋税,保许氏一族安稳。不知仲康意下如何?”

  许褚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方才乐进带兵强征,他宁可拼命也不低头;如今曹操身为当朝司空,非但未治他冲撞之罪,反倒当众替他拾衣披挂,更一开口便妥善安置了他最挂心的数千宗族。

  这份礼遇,正中许褚心怀。他看着曹操握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肩上的粗布袍子,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重重一拜。

  “久闻曹司空盛名,今日得见,果是宽厚待人之主!某家一介粗人,承蒙明公不弃,愿率坞中精壮,效死帐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孤得仲康,如虎添翼!”

  曹操大喜,伸手将许褚扶起,解下腰间错金玉佩系在许褚腰带上:“自今日起,封仲康为都尉,领宿卫亲兵,日夜随侍孤侧,掌中军护卫之事!”

  许褚大声领命,转身朝坞堡挥了挥手。墙头上的兄长许定见状,当即命人放下吊桥,打开堡门,引着族中挑出的五百余名精壮汉子,携刀佩盾,出堡归入曹军。曹操亦践行诺言,当场命辎重营卸下五百石粮草,又留下一队官吏士卒,协助坞中老弱收拾行装,待开春后迁往许都屯田。

  收了这员猛将,全军士气大振。大军出了堵阳山隘,一路向南推进,不多日便抵达淯水北岸。

  早有斥候通报,退守于此的曹仁、于禁二人已率残部在营门外跪迎。寒风中,两人都卸去了头盔,赤着上身,背负荆条,面上满是愧色。

  “末将无能,中了刘备与张绣奸计,折损兵马,有负主公重托,请主公降罪!”

  曹操勒住战马,看着跪地的二人。曹仁是他倚重的宗室大将,于禁亦在败局中拼死整军断后,保住了后营残部。此时大战在即,自然不是问罪的时候。

  曹操下马上前,亲手解开曹仁背上的荆条扔在一旁。

  “胜败乃兵家常事。刘玄德素来多诈,子孝一时不察,也是常理。至于文则,败军之际犹能整军断后,稳住阵脚,何罪之有?都起来披甲吧,随孤一同破了宛城,洗刷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