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3章 忍大辱张绣求叔母,甘赴险邹氏应奇谋

  “将军糊涂啊。”

  刘备走到张绣身侧,声音低沉,眼眶竟隐隐泛红。

  “将军以为,何为大节,何为小辱?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勾践尝卧薪之苦,莫非他们便是不知廉耻之辈吗?只因大业未成,不得不折节隐忍罢了。将军请看备这一身,备乃景帝玄孙,身负匡扶汉室之志,可前番在鄄城,为了麻痹曹操,保全有用之身,备每日在破院之中低眉顺眼,如老农般编织草鞋;朝堂之上,眼见同僚受戮,汉室倾颓,备却只能与曹贼把酒言欢,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那等锥心之痛,奇耻大辱,岂比将军今日少上半分?”

  张绣闻言,猛地抬起头。他看着眼前一脸沧桑的刘备,心头一阵翻涌。

  “今日曹军压境,一旦城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届时莫说将军与城中将士尽数化作刀下亡魂,便是邹夫人,难道就能逃得过曹操的毒手吗?与其到那时城破家亡,受尽折辱而死,何如今日行此权宜之计,诱曹贼入瓮?只要能斩了曹操,破了曹军,天下谁人敢笑将军半句?黄泉之下的济公若知将军借此保住了西凉血脉,定然只会抚须而笑,又岂会怪罪于你?”

  这番话字字如重锤,砸得张绣哑口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张绣紧绷的脊背终于缓缓塌了下来,长吐一口浊气。

  “玄德公不必再言了……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为了这满城弟兄,这个骂名,我张绣担了。”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面色已恢复了平静,只是嗓音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沙哑。

  “外间兵马调动之事,便全权仰仗玄德公暗中布置。至于后宅那边……婶母是个深明大义之人,稍后我便亲自去向她老人家叩头请罪,把这其中的利害说通。”

  刘备见他终于松口,悬着的心这才落下,连忙郑重一揖,与张绣又细细核对了一遍接应的时辰与暗号,暂且在堂中等候消息。

  张绣出了前堂,独自往后宅走去。

  邹氏所居的偏院颇为幽静,院门外植着数株耐寒的腊梅。张绣走到院门前,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慢了下来。他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抬起手想要叩响门环,手掌悬在半空,却终究没能落下去。

  他在院门外负手来回踱着步子,直到前院隐约传来军士换防的脚步声,提醒着他城外大军压境的危局。张绣一咬牙,伸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侍女见家主进来,连忙通传。张绣跨入暖阁,便见邹氏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身旁燃着一炉袅袅的百和香。

  张济在世时老迈,纳的这房邹氏却正值盛年。此时她虽因守寡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深衣,发髻间也未插戴繁复金翠,只挽着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可那身段丰腴曼妙,肌肤在炭盆火光的映照下白腻如脂。

  岁月非但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酿出一种未经世事的少女绝难企及的熟稔风韵,眼波流转间,天然带着几分令人心折的柔媚。也难怪刘备会笃定,只要曹操见了此女,定然会按捺不住。

  见张绣进来,邹氏放下手中竹简,温言问道:“佑维今日怎有空闲来后院?前几日听闻城外厮杀震天,可是军务上有什么要紧事?”

  张绣不敢抬头直视婶母的眼睛,只死死盯着脚前的一方地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婶母……侄儿今日前来,是有一桩难以启齿的事……”

  他说了半句便顿住了,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额头上竟憋出一层细汗,吞吞吐吐再也说不下去。

  邹氏见他这副反常的模样,眉头微蹙。她深知自己这个侄儿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若非遇到了天大的难处,绝不会露出这般扭捏作态。

  “你我姑侄,在这乱世之中相依为命,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邹氏叹了口气,语气温和道,“佑维但说无妨。”

  张绣心一横,当即屈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板上,对着邹氏重重叩了一个头。

  “侄儿不孝!无能护住叔父留下的基业,今日特来向婶母请罪!”

  邹氏一惊,连忙起身欲扶:“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张绣跪在地上不起,低着头,将曹操亲提大军南下、宛城粮道将被截断的绝境,以及刘备所献的诈降诱敌之策,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已是满面羞惭,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刘玄德言道,曹孟德好色贪欢,只要婶母肯出面周旋,将其稳在城中,侄儿便能引军夜袭,一举定乾坤。只是此举实在有辱婶母清白,侄儿猪狗不如,请婶母责罚!”

  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

  邹氏伸出一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她重新坐回软榻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那双保养得宜的素手搭在膝头,轻轻拢了拢衣袖。

  过了良久,一声幽幽的叹息在屋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