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碗里掰开的红薯

“??上前,手腕平搁在脉枕上,袖口卷过肘弯两寸。”

“回白姨,已经卷好了,今日晨起息数平顺,并未觉得胸口窒闷。”

“手心温润,指尖无青紫之色,脉象从容和缓,尺脉沉取有力,当年的胎毒总算是从骨髓里拔干净了。”

“周老太医,您也来复核一眼,看看这心音听着可还清澈。”

“老夫听听……好啊,真是造化,跳动如珠落玉盘,杂音尽消,老夫行医五十年,心脉残缺到那种地步还能长出这般饱满气血的,仅见此一例。”

“周老太医过誉了,全是白姨每日三省其身,按时计刻调停饮食的功劳。”

“行了,少在这互相戴高帽,赵??,身高三尺六寸,长了足足两寸,体重三十六斤,各项皆在上平,记甲等!”

“顾铁板你偏心眼,??长两寸记甲等,我长一寸怎么就成丙下了!”

“你那体重长了六斤,??只长了两斤,骨肉匀停方为上,虚浮胀满自是下,大曜律以衡为准,你若不服,去兵部拿官秤再称一次。”

“算盘清,记档毕,下一个,马致远,上前报数!”

“白姨,外省寄来的新信件又压了十二封在门房,全是指名要周老太医和您亲笔批复的。”

“先放着,等把院里这四十三副骨肉查验清楚了再拆,分不清轻重缓急,容易自乱阵脚。”

“小虎,你缩在门槛后头掉什么金豆子呢,方才量身子的时候不是挺神气的么?”

“没……没掉豆子……是风吹了眼睛……”

“风吹眼睛哪能两只眼皮都哭肿了,傅蛮牛方才那句话你还记仇呢?”

“不怪傅二哥……是我自个儿身子弱……肚子老是不争气……拖累大家伙不能按时开饭……”

“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当年我两岁多的时候,连喝口清水都要吐出来半碗,整日躺在暖阁里喘不上气,动辄发热惊厥,全京城的大夫都说我活不过立冬,那时候我比你现在没用多了。”

“??哥哥当年……也这样么?”

“比你惨多了,那时候身上天天扎满了银针,连翻个身都要白姨托着腰,傅烈成天在院子里练石锁,我连个木勺子都拿不稳呢。”

“那……那后来是怎么好起来的?”

“听规矩,按时吃温药,按时喝稀粥,肚子里打鼓是阳气在往外顶,顶过去这一阵,筋骨就结实了。”

“诺,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呀,热乎乎的……”

“后厨刚出锅的烤红薯,曹叔特意挑的红皮黄心的,用炭火灰煨得透透的,皮儿都裂开了。”

“白姨说了……我肚肚胀……不能吃生冷坚硬的……”

“红薯不是生冷,熟透了温中健脾,最是顺气,我掰开一半,里头这块最糯最软的给你,贴着肚子吃,肚皮一下子就暖过来了。”

“好香啊……??哥哥你真好……”

“趁热小口抿着吃,别咽太急,咽急了容易噎着气管,吃完再喝半盏温热水,把食道冲干净。”

“哎,我听话,我小口小口吃!”

“傅烈你探头探脑瞧什么呢,想吃红薯自个儿去伙房领,少在这斜着眼瞪人!”

“谁稀罕吃红薯,甜不拉几的没嚼头,老子要吃酱牛肉!”

“吃酱牛肉也堵不上你的嘴,往后少拿朔方营那些粗话训诫小虎,他才多大点年纪,吓破了胆气虚了心阳,你拿什么赔给程大将军?”

“我……我哪有训诫他,我就是瞧他那副窝囊样来气,好男儿生在边关,就得像塞外的野狼一样硬朗,动不动掉眼泪成何体统。”

“野狼也是母狼一口奶一口肉喂大的,没学会走就想让他上阵杀敌,那是拔苗助长,蠢材才干的事!”

“沈知鹤你骂谁蠢材呢,有种演武场单挑,看我不把你这身肥肉摔成肉饼!”

“吵什么吵,正厅门前禁止喧哗,门规第二条抄了八百遍全当草纸使了是不是!”

“承安哥哥……他们没吵架……是在同我玩呢……”

“小虎你别替他们遮掩,公是公私是私,扰乱查验秩序者,各扣平日积分一分,午后自去领罚!”

“周老太医,您在这院墙角下立了半晌了,瞧着什么好景致了?”

“景致谈不上,倒是瞧见了一出起死回生的大医之道啊。”

“老太医说笑了,不过是一群半大孩子在那分食地瓜罢了,算哪门子医道。”

“宋山长此言差矣,当年张仲景立伤寒杂病论,孙思邈著千金翼方,求的无非是个阴阳调和气血周流,可这世间药石再灵,治得了身上的疮疤,拔不出心底的惊惶。”

“病由心生,境随心转,孩子心定了,药力自然走得顺畅。”

“何止是心定啊,这深宅大院里的富贵子弟,哪个不是被奴仆下人众星捧月般护着,稍有病痛便惊天动地乱投医,反倒是你这学堂里,病了的知晓有人兜底不惊慌,强健的懂得伸手拉扯弱小,长幼有序,守望相助,这才是养骨强根的不传之秘啊!”

“老太医谬赞了,学堂无秘方,唯有规矩与细账二者而已。”

“规矩是骨架,这人情味才是血肉啊,老夫今日回太医院,非得把这段见闻写进脉案杂录不可,让太医院那帮成天只知死扣古方的老顽固好好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保育通规!”

“您老想写便写,只是别把学堂的名字挂得太显眼,免得御史台那些清流又参我妖言惑众收买人心。”

“他们敢参,老夫头一个拿药箱砸破他们的门牙!”

“行了,收队归位,正厅开饭,各就各位排好队,开饭前背诵大曜开元律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