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叫出“岚岚”的人

门后的女人叫完“岚岚”,没有人动。
  方岚看着门缝。
  “技术负责人,继续录音。”
  “已经在录。”
  “门里的人,报姓名。”
  门后没有回答。
  锁芯转了一格,又停下。
  方岚没有应那个称呼。
  她不想让门里的人拿到确认。只要她答一句,二十年前的收件人就有了现在的声音。
  锁芯又转了一格。
  门里的人在等她主动开口。
  风衣女人抬手按住衣袋,脸上的神情变了。
  “这个称呼……”她说,“只有方先生这么叫过你。”
  方岚看向她。
  “我父亲?”
  “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才这么叫你。”
  “他最后一次联排前已经去世。”
  “我知道。”
  风衣女人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门里的声音又响了。
  “岚岚。”
  尾音落下的位置,和刚才一样。
  技术负责人抬起头。
  “这段尾音不对。”
  方岚问:“哪里不对?”
  “我先切出来。”
  他把门后的声音分成几段,分别放进时间轴。前半句刚放出来,扬声器里传出旧录音的杂音,远处有人喊着走位,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岚岚,收件单放在台侧。”
  风衣女人转过头。
  “是方先生。”
  技术负责人没有停,又放出后半句。
  这次是方岚近两年一次通话里的声音。
  “我不负责替你们收回东西。”
  最后一段只有呼吸声。
  技术负责人放大波形。
  “最后的呼吸是今天录的。”
  阿夏看向门后。
  “所以里面的人不是一个?”
  “说话的人至少有两个。旧录音一个,近两年的通话一个,呼吸来自现场。”
  “有人拿方小姐的声音拼了一句话。”
  “还在现场收音。”
  方岚问:“收音设备在哪儿?”
  技术负责人抬手指向门内。
  “门后的扩音器附近有反馈。墙里有拾音头,或者扩音器本身改过。”
  风衣女人一直盯着门缝。
  方岚问她:“你有没有把我的录音交给项目组?”
  “没有。”
  “通话呢?”
  “也没有。”
  “那你手里有什么?”
  风衣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手伸进衣袋,摸到一枚旧钥匙,停在那里。
  “我父亲的遗物里有一盘磁带。”
  “内容?”
  “他对着空房间说话。”
  “说了什么?”
  风衣女人看着方岚。
  “岚岚,别替他们收回来。”
  阿夏抬头。
  方岚没有催她。
  风衣女人说:“磁带我没交给任何人。”
  “现在在哪儿?”
  “家里。旧灯具箱的夹层。”
  “位置说清楚。”
  “箱子在储物间第三排,底板拆开以后,里面有一层薄铁片。磁带就在铁片下面。”
  “你出门前检查过?”
  “我锁了箱子。”
  技术负责人已经调出临时账号记录。
  “十分钟前,账号读过旧灯具资产目录。”
  方岚问:“目录里有什么?”
  “旧灯具箱。编号、存放位置、维修记录,还有一张夹层结构图。”
  风衣女人看向他。
  “我的箱子也在目录里?”
  “编号相同。”
  “我父亲的东西从来没入过剧场资产。”
  技术负责人指着屏幕。
  “系统里显示,已经入账二十年。”
  保管员说:“这不可能。”
  “今天不可能的事有点多。”阿夏说,“我建议先排队。”
  没人笑。
  方岚走到门边,停在封条外。
  “老秦,找门缝。”
  老秦蹲下去,用灯照着门板下缘。他没有碰封条,换了个角度后,抬手指向门内侧。
  “第二根线。”
  门缝里有一条白线,压在门槛边缘。第一根线通向纸片,第二根线沿门板上方走,进入门后的旧扩音器。
  老秦说:“这根线接扩音器。”
  扩音器外壳落着灰,只有螺丝边缘干净。
  “有人换过零件。”他说。
  施工负责人往后退了一步。
  方岚看他。
  “你封过这面墙。”
  “封过。”
  “墙后有空腔?”
  施工负责人没有说话。
  方岚把手机递给阿夏。
  “拍他的脸和手。工具也拍进去。”
  施工负责人看向镜头。
  “当年不是一次封死。”他说,“先砌了一道薄墙,墙后留了空腔。”
  “多大?”
  “能放一只资料箱。”
  “为什么留?”
  “项目组说以后还要取。”
  “后来取了吗?”
  “我没见过取箱子。”
  “你以为取了?”
  “我以为他们从另一边开的。”
  方岚问:“他们让你做了什么?”
  施工负责人看向门框。
  “刮资产编号。再把薄墙砌厚。”
  “空腔封没封?”
  “没有。”
  “你当时没问?”
  “我只拿施工款。”
  他说完,自己低下头。
  方岚没有评价。
  她要的是过程,不是悔意。
  技术负责人忽然说:“七条注销记录有变化。”
  他把表格放大。
  “六条发生在材料交接后。只有最早那条,在交接前。”
  方岚问:“地点?”
  “旧排练厅。”
  “哪个旧排练厅?”
  技术负责人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以前工作的地方。”
  保管员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
  “注销时间?”
  技术负责人没立刻念。
  方岚说:“说。”
  “你出生当天。”
  阿夏的笔停了。
  风衣女人看向方岚,手里的旧钥匙掉在地上。
  方岚没有弯腰去捡。
  “调我的出生资料。”
  技术负责人输入姓名和出生日期。原始档案加载出来后,屏幕上出现两份记录。
  “出生证明被补录过。”
  “补录人是谁?”
  “不是医院,也不是家属。”
  他把页面放大。
  “临时灯光助理。”
  施工负责人抬起头。
  技术负责人又查工号。
  “和你当年的工号相同。”
  施工负责人说:“我没给人办过出生证明。”
  “系统没写你办的。”
  “那就别把工号算我头上。”
  “七条周闻声里,最早那条也是这个工号。”
  施工负责人闭上嘴。
  创始人的电话打进来。
  方岚接通,开免提。
  “马上离开旧通道。”创始人说。
  “先说周闻声。”
  “方岚,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能处理的。”
  “你说过他是虚拟身份。”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不是虚拟身份。”
  所有人都看着手机。
  创始人继续说:“那是一套记录方式。替活人承担注销结果。”
  “什么意思?”
  “看见退回材料的人,会被写成周闻声。听见门后声音的人,也会被写进去。等项目组确认他们忘了,或者死了,记录才会结束。”
  阿夏问:“活人被注销,现实里怎么办?”
  “项目组会处理。”
  “处理工资、住址,还是家属?”
  创始人没有回答。
  方岚说:“我父亲有没有进过周闻声?”
  电话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你父亲不是被注销的人。”
  “那他是什么?”
  “最早的收件人。”
  通话被切断。
  技术负责人抬头。
  “还能回拨吗?”
  “他把线路断了。”
  箱盖上的方框发出细响。
  裂口从通道入口方向移开,朝方岚站着的位置延伸。
  风衣女人把磁带拿了出来。
  “我交给你。”
  她把磁带放在地上,没有越过封锁带。
  “我二十年前听过另一段。”
  方岚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当时以为那是孩子在哭。”
  “现在呢?”
  风衣女人看着磁带。
  “我听出是你。”
  方岚没有碰磁带。
  “播放。”
  技术负责人接过封袋,登记编号后放进读取设备。
  磁带转动。
  先是方先生的声音。
  “岚岚,别替他们收回来。”
  中间有杂音。
  随后传来女孩的哭声。
  “我没有拿钥匙。”
  声音很小,却能听清。
  “是她让我收下的。”
  阿夏看向方岚。
  风衣女人闭了下眼。
  女孩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拿钥匙,是她让我收下的。”
  方岚站在原地。
  她认得这个声音。
  不是从磁带里认出来的。
  是从自己记忆里认出来的。
  可她想不起那天去了哪里,也想不起让她收下钥匙的人。
  第三把钥匙放在证物袋中。
  袋里的钥匙自己转了一下。
  技术负责人马上按住桌面,没碰证物袋。
  钥匙齿缝里掉出一小片旧胶片。
  方岚让阿夏拍照。
  “先拍袋外状态。”
  阿夏完成记录,技术负责人把胶片夹出来,放到扫描台上。
  胶片只有一帧。
  画面里是二十年前的后台。
  年幼的方岚站在蓝色资料箱旁,手里握着第三把钥匙。
  她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没有脸。
  胶片边缘却有一行冲洗编号。
  技术负责人放大编号,声音停住。
  “这个编号不是照片编号。”
  方岚问:“是什么?”
  “注销记录。”
  他把七条记录调到旁边,逐一核对。
  最后一条记录的编号,和胶片边缘完全一致。
  技术负责人又放大女人的身后。
  女人身后的墙上,写着一个名字。
  周闻声。
  方岚看着屏幕。
  风衣女人忽然说:“不对。”
  “哪里不对?”
  “七次注销记录里,周闻声不是名字。”
  她指向胶片右下角。
  “那是次数。”
  扩音器里传出方先生的声音。
  这次没有拼接。
  “第八次,收件人要亲自归还。”
  胶片上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没有脸。
  门后的锁芯转到底。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伸出一只手。
  手腕上,戴着方岚出生当天登记过的那条旧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