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武帝中的蛊毒拖了好些年终究还是发作了,他的视力日渐模糊,最后终于再也看不到任何光影,十余年前武帝彻底失明的那一天,姬弘每日例行请安而来到武帝的居所,惊讶地发觉下人们都不在,他悄悄地推门进去,看到武帝独自坐在椅子上,笑容温柔,对着面前的空气喃喃轻语。

在双眼失去了一切光明之后,在看不到这世间一切之后,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了秦姜。

姬弘默默地阖上门,退了出去。

武帝宣布退位之后就一直住在凤怡宫,他一生的睿智与精力统统交给了这个国家和黎民,时至今日,他再也不能为这个国家做什么的时候,也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一个只能凭着本能,摸索着,也想要寻找秦姜皇后的空壳子。

青麓站在凤怡宫门口,隔着薄薄的屏风看着屋子里面。姬弘飞书要她回来是因为武帝已经命在旦夕。前一次醒过来是在七天前,只说了一句想要见鹭儿和宣平便又晕了过去,姬弘立刻就派人去找了青麓。

武帝这时候终于又醒过来了,精神稍好一些,在喝一碗很是稀薄的粥,只怕已经是回光返照了,间隙偶尔停下反复地问同一句话:

“宣平和鹭儿都没有回来么?他们都不愿意来看我最后一眼?”

已经中年的寿亲王,当年杨知儿诞下的四皇子姬奉站在床边,动作轻柔地帮他擦着额头上的虚汗,抬眼看了看屋里的人,耐心地轻声一遍又一遍回答道:

“父皇再坚持一会,皇姐马上就到了。”

青麓盯着屏风对面正在一勺一勺耐心给武帝喂粥,时不时耐心地帮他擦去嘴角的粥渍的人,轻声问姬弘:“他什么时候来的?”

姬弘同样轻声回答:“几个月之前,父皇这一次病重的时候他就来了。”

青麓点头:“这几个月里一直是他在照顾?”

姬弘点头。

青麓又问:“父皇他不知道?”

姬弘道:“他从来没开过口,父皇他,看不见。”

青麓绕过屏风出现的时候,姬奉低头对着武帝道:“皇姐来了,就在您面前。”

武帝本来已经颤颤巍巍的动作忽地有了些力气,居然半直起身子,手向着门口的方向伸过去:“鹭儿……是你么?鹭儿?”

青麓快步走过去,握住武帝的手,低声道:“父皇,我来迟了。”武帝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色,不可克制地拼命咳嗽了几声,一手阻止了想要出去叫太医的姬奉,这才激动地用力反握住青麓的手:“鹭儿鹭儿……父皇对不起你……”

青麓眼里忽地有些湿润,伸手慢慢扶着武帝重新倚到背垫上:“父皇没有对不起我,父皇对我一直都是好的,我都记在心上。”

武帝虽说仍是有些激动,然而气息却渐渐地:“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姜儿,还有就是你和宣平。你们两个都一世受苦……咳咳……我这个做父亲的……只能看着……咳咳……”

青麓手上稍稍用力,似乎是想把手里的温度传过去一般:“父皇,我一直都知道父皇一直都为我们着想了,之前恨你,是我太不懂事。我跟皇兄的命途虽说坎坷,总也是会熬出头的,临渊会醒过来,小痴也迟早还会回来,我跟皇兄的这辈子都还长,终究是会好的,父皇,你放心好了。”

武帝稍稍笑了笑,泪水却顺着皱纹不断流了下来,最后突然有了些力气,又抓住一直在喂粥的那个人的手臂:“我一生犯了不少错,最后,宣博(姬弘)和宣敬(姬奉)能出落得出息,宫中尚有宫人诚心侍奉我最后的日子,鹭儿你还能来见我最后一面,虽然见不到宣平,上天已经待我不薄了。我终于要去见你母后了……咳咳咳……”

说着咳得说不下去,脸上的红色渐渐转白,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武帝泪水愈发收不住,他手里力气渐渐地散去,再也抓不住什么,就在他几乎快要松手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

武帝听到,有深埋于记忆中的声音从他一直以为是个肯诚心诚意服侍他的哑巴那里传来:

“父皇,我在,我一直都在这里。”

武帝陡然增大了双眼,双手都颤抖起来,他勉强唤了一声:“宣平!”听到那人回答:“是我,父皇。”

有某种情绪忽地在武帝并无光彩的眼中绽放,他缓缓阖上眼,脸上露出宛如孩童般纯粹的笑容,黑暗中有亮色不断浮现,忽地有点点光亮沉沉浮浮,那是上元节的花灯。花灯的点光里,有个身影转过头来,笑得天真无暇,武帝忽地觉得温暖,向着那个身影,极温柔而痛彻心扉地慢慢唤出了最后一声:

“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