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纸张泛黄,已经写了有一段时间了。甚至这张纸上的内容被写下来的时间远远要早于他策划这场谋杀。
他的后脊在瞬间冰凉,霎时顿悟,有什么人在给武帝提供预言。即便再如何谋划,武帝也是在有准备的状态,暗杀恐怕是不可能的。
然而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凌驾于挫败感之上的好奇突然无比强烈。他想要知道这个挫败他的人是谁。这个让他失败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并没有过两天,他就被告知武帝突然提拔他的理由,武帝是在给某个人选护卫。并且很快,他就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尚且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脸色苍白且木然地缩在过于肥大的宫装里,然而身上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散发出过于强大的灵气。他在那一瞬间,凭直觉肯定了,那个预言必定来自这个小女孩。
他听到武帝的声音:“你,就跟着温阳帝姬回皓王的封地青州,负责保护她一切安全。若是有什么差错,唯你是问。”
他跪下答道:“是,陛下。”
他临走之前让林嘉替自己寄回去了一封信说自己要调查一下北周暗藏的大祭祀的事情,然后匆匆驾车带着那个女孩离开了建宁城。
他那时候的想法大概是,先跟着这个女孩弄清楚预言是哪里来的以解决掉这个潜在的麻烦。顺便考量一下利用价值,若是没有就抛下她,若是有价值,就绑架让身边最后不愿离开的的隐卫送她回南都。
然而,当时那个女孩的状况并不好,她很少睡觉,撑不住了才小寐一会,长时间地半睡半醒使得脸色愈发憔悴起来,而且全身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外泄也极大地让症状不断恶化,临渊不得不亲自动手压制那不断外泄的灵气以防这个女孩就这么油尽灯枯。
即便坐在华丽而宽敞的马车里,她也只是缩在一个角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吃饭也是他喂一点,她便吃一点。吃不多少就会想吐。
就算是洗澡或是换衣服,那个女孩也只是在临渊回避之后,机械而形式地动几下穿上或是脱掉衣服,然后就是长时间地半睡半醒地发呆。
他很多次问过她接下来去哪里,经常是没有回答,即便偶尔有回话,也只是要远离北周京城建宁城,远离青州。
他就仿佛带着一个已经坏掉的布偶娃娃在北周的土地上游荡了好几个月,奇怪的是,即便发现她也许没什么价值了,他也并没有像一开始以为的那样,让隐卫送她回南晋或是更干脆地直接把她丢弃,这样悠闲而轻松偷闲的日子居然让他生出某种愉悦,,他甚至下意识地回避了在向父亲报告的信件里提到这个女孩的事情。
到最后,日子久了,寄信回去的时间也开始变得混乱,想起来要寄信间隔也变得越来越长。
最后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寄回南晋的信就断了。
这么想来,其实那个时候,作为魏陵远的那一部分,就已经一点一点崩溃不在了。
再后来有一天,车子停在若河镇远郊。他正在喂她吃午饭的时候,那个女孩,北周的温阳帝姬姬鹭,突然抬头,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抬头看向他,然后问了一个完全不知所云的问题。
她说:“是不是只要我再睡着,就连你也会走掉?”
他听到那个问题的一个瞬间,不知为何突然如同回到当初母亲离开的时候那个深夜,独自一个人,看着母亲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出乎自己的意料,极其温和地回答:
“你睡吧,我一直都在这里。”
那个女孩慢慢地揪着他的袖子,抱住他的胳膊,含混不清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并没有打算说谎,轻声如实回答:“魏陵远。”
然而女孩的精神早已到达极限,已经听不清楚这个回答,只来得及抓住最后两个音,嘟囔了一声:“临渊么?如临深渊的那个临渊么?”
并没有等到回答,她就睡着了。
如临深渊么?
他看着揪着他袖子的手,忽地额角泛起疼痛,模糊地想起那个被他所杀的那个丫头花紫月,那个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想要抓住他的衣摆靠他更近一步,在他身边伺候了三个月的丫头。
有好些破碎的事情在他心里闪过,仿佛他过去的人生都变得越发地遥远。在这九个月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改变了。
他居然就这么倚在车厢里,被这个女孩抱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