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姜家不肯断亲

城南,荣平坊。
姜玉娆已经到了府邸大半个时辰,外头的天色渐渐变暗,远处的屋脊、树梢都覆上了一片黛青的阴影。
姜续的继室薛氏在正堂与她横眉冷对,上回被人赶出侯府的狼狈还历历在目,薛氏原不想给好脸色,更不要说款待了!
奈何,姜玉娆身后十几个护卫就跟强盗似的。
进了府邸里,十几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正堂两侧,姜玉娆入座后,她身后又站了一排,个个手按在刀柄上。
薛氏被这些人的气势压得后背发凉,愣是没敢发脾气,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最后生硬地挤出一句,“不是过年不是过节的,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说完,不情不愿地让下人去准备糕点果盘端上来。
姜玉娆也没吃,抬了抬手,身后的青黛便从袖中取出断绝书奉上。
薛氏扬起下巴,想看清那一纸是什么。
姜玉娆不紧不慢地将断绝书放在桌案上,身侧的季三思双手捧着断绝书,走至薛氏面前,腰也没有弯下,直接将断绝书拍在桌上。
气焰嚣张得很,薛氏心中暗骂欺人太甚,咬碎了后糟牙也不敢呛声,憋屈地去拿那封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的纸张。
她憋着一肚子火气,刚摊开宣旨,上头显眼的“断绝书”就大喇喇地钻进她的眼中,震得她眼皮突突地跳,怀疑是看错了。
此事,季三思还站在她面前,言简意赅地传达道:“薛夫人,我家少夫人要与姜家断亲,你看了没有意见就摁个手印,若是有意见——”说着,手又按在了腰侧刀柄上。
这一副强盗做派,看得薛氏既心慌又憋不住怒火,“你,你们,”不敢对上行武之人的眼睛,便将视线投向姜玉娆。
“姜玉娆,我虽不是你亲生母亲,也至少养育你一场,自问吃穿没有缺过你,好过你那生而不养的亲娘,如今你得嫁高门,便过河拆桥,好处我们姜家是一点也没沾上,你反倒要断亲,传出去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不许对少夫人不敬!”季三思眉头一皱,腰侧的刀柄都发出震动响,吓了薛氏一个激灵。
薛氏咬着牙壮胆道:“你们不要吓唬我,就算你们侯府再厉害,也没有一手遮天的道理,这里是京城!我就不信你真能在这里杀了我!”
姜玉娆平淡地看着薛氏,“你说养育了我一场,可养我的银钱哪一分是出自你,哪一分不是我爹做生意赚来的。”
她之所以来断亲,也是念着这点养恩和府中众人的性命。
话音一出,季三思退开两步,好让姜玉娆能看见薛氏的全面目。
薛氏嗤笑一声,理所当然地反驳,“你爹与我成了亲,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爹的银子,便是我的银子,难不成还是你这个外嫁女的?”
“薛夫人,我今日不是来吵架的,”姜玉娆没有被她激起任何情绪波动,“只要你摁了手印,断了亲,我自然没有理由再要姜家任何财产,不好吗?”
薛氏一愣,还真的动了动脑筋,却又觉得没这么简单,“我看你本性貔貅,出嫁时都要诈你爹一笔,现在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莫不是……姑爷要发达了,你提前来断了亲,好让我们不沾光是吧?”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你爹没回来,这事我做不了主——”
话音刚落,姜续就赶回来了,正好听见薛氏分析的这番话。
姜续风尘仆仆,远远地捕捉了“发达”、“断亲”、“不沾光”三个词。
他这行商一辈子的头脑转得快,一下子就臆想出了前因后果。
薛氏说得没错,姜玉娆能专门开个铺子和姜号抢生意,就足以证明这丫头自私自利,狼心狗肺的本性。
当下来断亲,估摸着就是姑爷要高升了!
如果断了亲,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外人,侯府不认他们这门姻亲?平白遭人耻笑!
只要不断亲,哪怕侯府依然不待见他们,但在外头,他就可以打着侯府亲家的名号,生意上的伙伴都会给几分薄面。
比如眼下,姜号生意不如从前,但自从姜续从侯府被赶出来,他就没再想和怀璧轩抢生意,反而老老实实经营。
他的货源稳定,多是从西南商人处拿的原石或成品。
以文安侯府亲家的身份,姜号的拿货成本,直接压到了原来的七成。
所以即使客源少了,也是稳赚不赔。
准确地说,不是文安侯府亲家的身份,主要是京兆府少尹岳父的身份。
西南商人孤身入京,最怕的就是货被扣、被拖,一旦耗时久了,或价掉或违约,又或是影响周期,更甚的有压货时官差手脚太麻利、压碎玉石的,总之一堆的麻烦。
故而,西南商人得知姜续是萧少尹的岳父,根本不需要姜续主动压价,人家乐呵呵地让价,最后双方都很满意。
“不行!我姜家几百年来,还有没有断亲的先例,要是列祖列宗知道我养了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棺材板都得连夜翘起来!”
姜续高声一呼,脚步匆匆步入前厅。
薛氏眼睛一亮,“老爷你终于回来了!你快劝劝这丫头!”
季三思脚步一转,半挡在姜玉娆的身前,做防备姿态,身后的十几个护卫也一致警惕地看向姜续。
被这么一盯,姜续一堆不能断亲的理由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说结果,“你休想,我活着,你就休想断亲!”
说着,跨过去抓过断亲书,扔到姜玉娆面前。
纸张从空中飘下,姜玉娆一把攥住,对上姜续翻涌着怒意的脸,“一个个这么生气做什么,这儿又没有外人,演的好像你们真心被辜负了似的。”
一个演字,就让姜续脸色发黑,双目圆睁,“我是你父亲!我不对你真心,这世上还有谁对你真心?你嫁了人,就忘了是谁养你长大?你以为嫁了人就后枕无忧了?以姑爷的家世,他想弃了你随时都可以弃你,你以为你有什么——”
“姜老爷,”姜玉娆不耐打断,看着姜续再也看不出父亲,却忽然很想问,“你说养我长大,那你还记得在荥阳一直陪着我长大的嬷嬷和姐姐们,叫什么名字吗?”
“……”姜续被问懵了一瞬,前头还在说断亲,现在怎么就扯到荥阳的下人了,简直莫名其妙!
他未答,姜玉娆继续道:“你不在我身边,你连陪伴我多年的人是谁尚且未知,你怎好意思说真心?”
姜续梗着脖子,“我为了这个家在外奔波,还要我记住几个下人的名字?你不过就是想提旧账,永远拿旧事为难我!对我多年的付出视而不见,毫无感恩!”
他就差指着鼻子骂了,不是不想,而是一抬手指,那些护卫们的刀也会跟着提,姜续心里害怕,不敢有肢体愤怒,但也更生气了。
姜玉娆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话,等他说完,又平静地问一句,“那你知道你口中的下人,在危难时刻为了护我而死吗?”
姜续又懵了。
他根本没听说过,哪个下人?怎么死的?
但他也并不在乎,左右不过是出意外死的,下人而已,又不是他杀的,现在扯这些,难道是要把下人的死也算在他头上?
“你到底要闹到几时,死了哪个下人,给些抚恤就是,既是下人,本就该护主,这是职责!”
“她们为什么护你?还不是因为我使了银子,人为财死,你该感激的是我,若没有我,哪来你锦衣玉食!”
职责?
什么职责是要付出生命的?就凭姜续给的几两银子?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越来越富有,可每个月寄回荥阳的银子越来越少。
不过如今也不重要了。
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姜玉娆的眼里没有浮现出失望的神色,反而透出讽刺,“她们不是下人,是我的亲人。”
比姜续更亲的亲人。
在姜玉娆盼望着父爱的每个日夜,都是姜续口中的“下人”在陪伴着她。
再遇到危险时,一个尚年幼的小女孩关上了门,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住危险。
换作姜续,只怕要将她推向恶人的刀口求生吧。
想着,姜玉娆忽地轻笑了一声,再姜续张嘴说话时,她连他说的是什么也懒得听,只道:“你们爱签不签,这断绝书放在这,我劝你们留着,若哪日想通了摁了手印送去京兆府,就算断了亲了。”
语罢,她一步不回头地领着护卫们出了姜府。
姜玉娆一点都不怀疑,若自己真的招来祸事,只要断绝书没有被毁掉,姜续签得会比谁都快。
他那样的人,肯定会活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