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零八十八章 三件事

可陈平注意到,在前排的角落里,有一个年轻人正低着头,双拳攥得指节发白,周身的灵力流转虽然被压制得极为平稳,但那股平稳之下藏着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躁动。
陈平记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模样。
他看起来比其他人年轻许多,面容清秀而倔强,眉宇之间还残留着一丝没有被完全磨去的锐气。
道场之中,一名外门执事端坐高台之上,开始讲授正统道法。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念诵某种经文。
台下的三百余名待察修士齐齐闭目调息,按照他念诵的灵力运转路径调整自身经脉。
陈平也照着做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修正自己的道基,但他可以完美地模仿。
混沌本源在万汐心印的包裹之下,精准地复刻出正统道法的灵力流转轨迹。
从外面看,他的灵力流转与那些待察修士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身旁的那个年轻人做不到。
陈平感知到,那个年轻人的灵力流转在短短一炷香之内出现了三次偏差。
每一次偏差都极其细微,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外门执事的感知力远超同阶,他的眉头在第一次偏差时便微微皱起,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年轻人。
“第七十三号。”
执事的声音冰冷如霜,不带任何情绪,“道统偏差三次。今日课后留下,接受辅导。”
那个年轻人浑身一僵,双拳攥得更紧了,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无声地点了点。
陈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钟声再次响起,早课结束。
待察修士们沉默地走出道场,各自散去。陈平目送着那个第七十三号被外门执事带走,看着他走进道场后方一间紧闭的石屋之中。
石屋的门在身后关上,布下一层隔绝探查的结界。
可陈平的神识比二十六重天的探查之力更加精微。
他捕捉到了石屋之内传出的极其微弱的声音。
起初是低声的训斥。
然后是压抑的嘶吼。
再然后,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片刻之后,石屋的门重新打开,第七十三号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气息依旧均匀,面容依旧木然。
可陈平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指甲缝里渗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鲜血。
而他眼中那抹残存的锐气,已经被磨平了大半。
陈平收回目光,心底的寒意一层层翻涌上来。
他转身朝自己的石屋走去,步伐平稳、气息内敛、面容平静。
可在他丹田最深处,混沌本源正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如同一头在深渊之中缓缓苏醒的巨兽,正在耐心地等待着破笼而出的那一刻。
他在石屋之中坐下,闭上眼,开始梳理这片天地的规则脉络。
外门弟子三万余人,待察修士三百余人。
九大正统宗门以天枢宗为首,其余八宗分布在二十六重天各处。
巡界司派出机构遍布全境,巡界天宫位于天枢宗主峰之巅,是整片天地的权力核心。
巡界司主司衡玄从未现身,但他的秩序之力笼罩着整片二十六重天。
这片天地有完整的法则体系、有森严的等级制度、有严密的监控网络、有强大的镇压力量。
但陈平在第一天便已经找到了一条极其狭窄却足以致命的突破口——这片天地最大的弱点,恰恰是它最大的优势。
它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允许任何偏差,完美到容不下任何异端,完美到每一个修士都必须按照同一条流水线被“生产”出来。
这样的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缺陷。
因为一旦有人打破这条流水线,整座体系都会因为无法处理“误差”而出现混乱。
陈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个“误差”。
他在石屋之中安静地调息,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夜幕降临之后,外门道场的灯火渐渐熄灭,待察区重新归于沉寂。
陈平悄然离开石屋,以空间道则将自己的身形折叠进虚空的夹层之中,如同游走在现实与虚无之间的暗影,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待察区的结界。
他目标明确。
白天那个第七十三号石屋。
当他悄然落在那间石屋的窗外时,屋内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不规律,时而急促、时而迟缓,夹杂着压抑的哽咽和断续的自语。
“撑住……再撑一个月……只要撑过一个月……”
陈平的神识铺展过去,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间石屋之中的情况。
年轻人蜷缩在床角,膝盖抱在怀中,肩膀微微颤抖。
白日里被“辅导”过的右臂上缠着一层粗糙的布条,布条下面渗出一丝血痕。
他的灵力流转极其紊乱,明显是在白天的“辅导”中被强行打乱了原本的道基,强行灌注了正统道法的运转路径。
可他的道基本能地抗拒着这种修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对冲,让他痛苦不堪。
陈平在窗外站了片刻,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他从指尖凝出一缕极其微弱的混沌本源,以空间道则将其精准地送入石屋之中,无声无息地没入那个年轻人的经脉,如同一只温柔的手,将他体内那两股对冲的力量轻轻抚平。
年轻人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他沉重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终于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陈平收回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夜,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以混沌本源暗中抚平了七个待察修士体内因“辅导”造成的道基损伤。
第二件,摸清了外门执事的巡逻路线和换班规律。
第三件,在外门藏经阁的角落之中,找到了一个同样被判定为“异端”、正等待“复核”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叫叶青。
陈平在藏经阁的昏暗烛光下与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叶青的眼神极其清明,与周围那些麻木的待察修士截然不同。
他的面色苍白、气息紊乱、右腕上隐约可见银色的正统枷锁纹路,显然正被巡界司的禁制压制着修为。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却依然没有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