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先生莫慌,我去打刘备

在诸葛瑾的催促下,这支使团不敢耽误行程,每天赶路八个时辰以上,日行二百里,可谓昼夜兼程,
运送张飞遗体的马车走得稍慢一些,诸葛瑾便从队伍里精选了两匹健壮的高头大马拉车,又挑选精壮士卒沿途照料。
到了第三日午后,队伍进入新野县境内。
官道两侧俱是光秃秃的田地,入冬后草木凋零,一眼望不到尽头。
诸葛瑾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前方飘起大片烟尘,伴随着轰隆隆的马蹄声,不由得勒住缰绳。
“停止前进!”
百余名随从纷纷停下脚步,将装载棺椁的辎车护在中央。
没过多久,一支魏军骑兵从前方迎面而来,人数约有三百,甲胄齐整,旌旗鲜明。
为首之人年纪很轻,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身披黑色札甲,腰悬环首刀,骑着一匹青骢马。
他虽然面容稚嫩,眉眼之间却不见慌乱,带领骑兵分作两路,迅速将诸葛瑾等人团团围住。
“你们是何人?”
少年将领勒马驻足,厉声喝问:“为何携带兵器进入我大魏境内?”
诸葛瑾翻身下马,举起手中符节向前走了数步:“在下诸葛瑾,奉吴王之命出使洛阳,拜见大魏皇帝。这里有吴王符节与国书,还请将军查验!”
少年将领打量诸葛瑾片刻,抬手示意身旁军侯前去查看。
军侯翻身下马,接过诸葛瑾手中的符节与过境文书,认真查验一番,旋即返回少年身边。
“公子,符节与文书不假。”
少年将领微微颔首,策马向前几步,高声说道:“原来是吴王使者,失礼了!”
“在下司马师,家父乃大魏安南将军司马懿,眼下正在新野屯兵。诸葛先生要去洛阳,必经新野。既然在这里遇上了,便随我去与家父见上一面,然后再行北上,如何?”
诸葛瑾听到“司马懿”三个字,心中顿时警觉起来。
曹丕身边谋臣众多,但能够独自统兵的大臣并不多,司马懿突然出现在新野,绝非寻常之事。
诸葛瑾拱手道:“原来是司马将军的公子,既如此,便有劳引路。”
司马师将符节交还,拨转马头在前方带路。
三百魏军骑兵没有散去,而是一前一后将吴国使团夹在中央,名义上是沿途护送,实际上仍在严密监视。
诸葛瑾对此心知肚明,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在队伍中策马徐行。
司马懿是曹魏朝廷的大员,既不是割据军阀,也不是山贼土匪,看过自己的文书之后自会放行。
向北走了约莫二十里,一座规模庞大的军营出现在官道东侧。
营外挖着两道壕沟,鹿角拒马层层排列,营门两侧各立着一座木制箭楼,上面的魏军士卒持弓警戒。
营中旌旗遮天,帐篷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队队士卒正在空地上操练,刀盾兵列阵推进,弓弩手轮番放箭,数千匹战马拴在营后,嘶鸣声此起彼伏。
另有大批粮车从北面驶来,车轮碾过冻硬的道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诸葛瑾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心中却越来越不安。
如此规模的大营,至少驻扎着三四万人。
新野西北通南阳,往南可攻襄樊,向东南则可进入江夏。
魏军突然在此集结重兵,究竟是为了攻打刘备,还是冲着东吴而来?
“诸葛先生,请!”
司马师在中军大帐外停下,翻身下马。
诸葛瑾收起思绪,把符节交给随从捧着,随后跟随司马师走入大帐。
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设有一张长案,后方悬挂着荆州、豫州一带的山川舆图。
司马懿身穿青色深衣,外披一件黑色大氅,正在与副将于禁商议军务。
他在接到攻打江夏的诏书之后,便在筑阳与张辽分兵,各奔西东。
张辽、朱灵率领五万兵马东进合肥,准备会合曹休攻打濡须口;司马懿则与于禁率三万兵马来到新野,等待从许昌、陈留等地调来的后续兵马。
曹丕又钦点了三万人,那样司马懿手里可以调动的队伍将会达到六万人,集结后便南下攻取江夏,既可以剑指夏口,又可以威胁武昌。
司马懿已经在新野屯兵三四天,到目前只有一支四千人的队伍从汝南赶到,司马懿只能不断的修书催促相关官员。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司马师入帐抱拳禀报。
“父亲,孩儿巡查驿道之时,遇到一支吴国队伍。为首之人自称诸葛瑾,奉吴王之命出使洛阳。”
“孙权的使者?”司马懿露出意外的表情,“人在何处?”
司马师朝帐外招呼一声:“诸葛先生里面请!”
诸葛瑾手持符节走入大帐,依照两国邦交礼仪拱手作揖:“吴王使者诸葛瑾,见过大魏安南将军。”
司马懿起身还礼:“子瑜先生乃江东名士,我素有耳闻。今日有缘相见,幸何如之!”
“来人,赐座!”
亲兵搬来一张胡床,放在帅案下面。
诸葛瑾欠身致谢,在胡床上落座。
司马懿亲自查看了诸葛瑾的国书,然后客客气气地归还。
“吴王既已向我大魏称臣,江东便是我朝藩属。先生奉命出使洛阳,本将自当放行。”
“只是两国近来屡有误会,陛下心中颇为不满,先生到了洛阳之后,说话还需谨慎一些。”
诸葛瑾当然听出了这句话中的敲打之意。
他神色如常,拱手说道:“吴王一直敬奉大魏,从无背叛之心。此次派在下出使洛阳,正是为了向大魏皇帝陛下解释误会,重申两家盟约。”
“呵呵……”司马懿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诸葛瑾看了一眼案后的舆图,看到上面涵盖了襄樊、南郡、江夏等地,也不知道司马懿的目标究竟是哪里,当下便主动开口试探。
“在下方才进营,见此处兵马众多,营盘绵延数里,想来安南将军是有大举用兵之意?”
司马懿郑重答道:“刘备占据了襄樊,控制了整个汉水,又威胁南阳。陛下龙颜震怒,特命我集结兵马,伺机反攻襄樊。”
“原来如此。”
诸葛瑾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魏军若是准备反攻襄樊,自然要与刘备开战,东吴正好可以趁机攻取公安与武陵。
“安南将军若能攻打襄樊,必可牵制刘备。我主已尽起江东精锐进攻荆州,只要魏吴两家齐心协力,刘备腹背受敌,败亡只是早晚之事。”
司马懿含笑道:“吴王果真尽起精锐攻打荆州?”
“自然!”
诸葛瑾正色答道:“我军已经夺取零陵、昭陵诸县,又以重兵围困公安、武陵,刘备在荆州连战连败,损兵折将,已经无力回天。”
“待到明年开春之前,江陵必归我东吴所有!”
“好犀利的攻势。”司马懿语气平淡,让人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怀疑。
就在这时,司马师忽然开口道:“父亲,吴国使团还拉着一口棺椁,此棺以铜钉封死,外覆油布,不知里面装着何物?”
司马懿眉头微皱,目光重新落在诸葛瑾身上,沉声问道:“子瑜先生远赴洛阳,为何携带棺椁?”
诸葛瑾沉默了一下,缓缓答道:“棺中所殓之人,是蜀汉车骑将军张飞。”
“张飞?”
司马懿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久闻张飞勇冠三军,不知贵军是如何将之斩杀的?”
诸葛瑾当下便把伏虎岭之战大致说了一遍,只是对于吴军六万人围杀张飞一事轻描淡写,重点述说张飞贪功冒进、孤军深入,最终被吕蒙设伏围杀。
听完之后,司马懿陷入沉思之中。
张飞战死,这意味着刘备与孙权之间再无缓和余地。
即便刘备愿意为了大局忍让,关羽、刘封以及张飞的旧部也绝不会答应。
孙刘两家结下了血海深仇,曹魏若是与东吴重新联手,确实不用再担心孙权倒向刘备。
司马懿看向帐外的辎车,忽然问道:“吴王要把张飞的遗体送给陛下?”
诸葛瑾拱手说道:“吴王此举,乃是为了向魏帝表明与刘备为敌的决心。张飞乃刘备的结义兄弟。如今他死于我军之手,孙刘两家势同水火,再无重修旧好的可能。”
“我家大王希望大魏可以继续履行盟约,共同夹攻刘备,勿生嫌隙。”
“原来如此。”司马懿缓缓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双方又寒暄几句,诸葛瑾起身告辞:“在下肩负吴王使命,不敢在途中久留,还请安南将军放行。”
“我送先生出营!”
司马懿亲自把诸葛瑾送到营外,同时一睹张飞的棺椁。
营门外,一辆普通的马车载着一辆普通的黑漆棺椁,静静地停在寒风之中。
司马懿问道:“这里面盛的就是万人之敌的张翼德?”
“正是。”诸葛瑾肃容答道。
“任他生前万夫莫敌,任他生前神机妙算,死后都只剩一具棺椁,葬后唯余一座荒丘。”
站在张飞的棺椁前,四旬出头的司马懿大发感慨,在心中憧憬着自己死后,将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在下就此别过!”
诸葛瑾辞别司马懿,翻身上马,带领使团离开魏军大营,沿官道继续北上。
司马懿没有立刻返回大帐,而是站在驿道旁目送吴国使团远去。
寒风从田野上掠过,扬起一阵尘土。
那辆装载张飞遗体的辎车走在队伍中间,车轮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年轻的司马师开口道:“父亲,吴军杀了张飞,孙、刘两家往后怕是要不死不休了。如果陛下看到张飞的遗体,或许会改变攻吴之策,重新与孙权联手,也许咱们进攻的目标将会变成襄樊。”
“回去!”
司马懿并没回答儿子的猜测,转身往大营中走去,心中却在暗自揣测曹丕在见到诸葛瑾之后,会不会改变决定?
孙权已经向曹丕称臣,姿态放得很低,又杀了张飞,等于亲手断绝了与刘备修好的退路。
曹丕若是改弦更张,与东吴联手攻打刘备,足以逼迫刘备退出整个荆州。
可刘备若放弃荆州,退入巴蜀,凭借汉中、白帝城与东三郡的山川险阻据守,曹魏再想打进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到那时,东吴可以占据零陵、武陵、南郡,甚至席卷整个荆州;魏军纵然全力进攻,最多也只能夺回襄樊这座空城。
联孙伐刘,孙权会获得巨大利益,而曹魏这边却是收获寥寥。
反过来,若曹魏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进攻东吴,局面便大不相同。
吴军十五万兵马深陷荆州,一时难以撤回。刘封、关羽肯定会死死咬住吕蒙与陆逊,不让他们轻易脱身。
曹魏三路大军趁虚南下,一旦突破濡须口、夏口与广陵防线,便可长驱直入,席卷江东。
司马懿权衡许久,认为攻吴最符合大魏的利益,但他也不急着上书,而是打算先看看曹丕做出什么决定再说。
如果曹丕连这个眼界都没有,被孙权三言两语就玩弄于鼓掌之中,那他比起他老子来就是云泥之别了。
“我倒要拭目以待,看看陛下会如何对待孙权的辩解?”
司马懿裹了下披风,将自己修长的脖颈往里缩了一下。
这脖子实在太长了,每逢天冷的时候总是容易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