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满院子死一般地安静,主事的脸由红转白,僵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萧辞这样的人,会亲自登他的门,竟就是为了讨要三千两银子!
萧辞也不催促,就背着手站着,神色淡淡,仿佛不是来讨债,就是来看看他家的花开得好不好。
“还!必须还!”主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过头就吼账房,“还杵在这做什么?取银子!现在就去!”
萧辞接过银票,当着他的面点了两遍,收到袖子里,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地告辞,“有借有还,告辞,不用送。”
说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留下那主事和一众下人站在大门口,被夏末的太阳晒得头昏脑涨,半晌都没能回过神,只觉得这三千两银子终于还出去了。
第二家是个脸皮厚的,起先想赖账,打着哈哈说,“当年苏兄说是送我的。”
萧辞也不生气,只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后背冒出冷汗,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把这人当年何时借的,在哪里借的,席间还有谁一一说了,末了淡淡补了一句。
“苏侍郎说是借,大人非说是送,这官司,要不要随我去北镇抚司说清楚?”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再不敢提一个送字。
苏宁昭听着沉香学完,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
晚上萧辞回来用膳,苏宁昭看着他,还是忍不住笑,“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挨家挨户去讨债,你不觉得尴尬?”
萧辞净了手,闻言抬眼看她,神色平淡,“不尴尬。”
他接过布巾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把一沓讨回来的银票放在桌子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看着苏宁昭笑红的眼角,眸光在灯下极淡地软了下来,声音也放低了,“你忙你的,这些小事.....我来。”
苏宁昭抬头看他,他还是那副样子,清冷又寡淡,连句软话也不会说,半句心疼也说不出来,可上京城无人敢招惹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了她,竟能面不改色一家一家去讨上不得台面的陈家旧账,还讨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没说,她却懂了。
苏宁昭低下头,假装去数那沓银票,耳根却悄悄红了,唇角压不往地往上弯了弯,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得连自己也没察觉。
廊下的风灯静静亮着,满府的人,老的安睡,小的安眠,两个扭巴的人,一个低头看账本,一个坐着看她,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
地里的庄稼熟了,谷子垂着沉甸甸的穗子,金烂烂的,一眼望不到头,高梁像燃着的火把,玉米咧开了嘴,田埂上的草黄了,蛐蛐儿在里面叫,蚂蚱蹦来蹦去,空气里全是粮食的香气。
云淡得像棉絮,浮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上,风一吹,散了再重新聚拢。
孩子们光着脚在收割过的地里捡掉下来的麦穗,笑声飘出去老远。
这是苏家最好的两个庄子,也是两个庄头贪了最多的地方。
新粮放到晒场的那一天,周管事来了。
他事先没有声张,就带了两个人,先去了粮仓,把那两个庄头这些年报的账,跟眼前的粮食比对,账上写着薄地欠收,收成三,年年都报霉烂,可眼下场上的谷堆,一座挨着一座,像小山似的。
周管事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搓了搓,吹去糠,露出饱满的颗粒,他没废话,只叫人称量。
一石一石,当着众人的面,称得清清楚楚。
这一称,数目根本对不上,只收三成的薄地,今年风雨顺是不假,可就算去年前年,也没有欠收的道理,账上少了的粮,偷偷卖的银子,全成了两个庄头新盖的瓦房和新置的田产。
至于人证——那些被逼着多缴租的佃户,被他们压着工钱的长工,还有经手假账,心里头一直敢怒不敢言的小工,全都到齐了。
一个庄头姓胡,是个胖胖的中年汉子,平时在庄子里走路眼睛都上头顶上的。
他听说周管事来了,一开始还满不在乎的,拍着胸脯迎出来,张嘴就喊,“周管事,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年收成不错,我正打算备酒庆祝呢!”
话没说完,周管事把手里的那本账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胡庄头,庚戌年你报薄地四十顷,欠了租子三成,这地,我前几乎天带着人看过了,黑淤土,旱涝保收,你告诉我,它怎么就成薄田了?”
胡庄头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很快调整好,“周管事明查啊!那年头雨水太少了,我这也难啊。”
周管事抬手,身后的人立刻拿上来一沓单子,“雨水不调?这是仓里实际的数量,你报的数跟实际收的粮,差了一百二十石,而且这粮食没进公中的粮仓。”
他抬眼盯着胡庄头,“所以粮食去哪了?”
院子里围满了佃户,鸦雀无声。
胡庄头额头渗出冷汗,还想狡辩,目光一扫,看见人群里站着负责粮仓的老王。
“老王!你血口喷人!你——!”
老王本来是很害怕胡庄头的,可看着周掌柜平静的神色,他鼓足了勇气,“我没有血口喷人!前年你叫我把二十石谷子,半夜从后门运去你家,我不运,你就要扣我一年的工钱!这事儿,老张也知道!”
人群里有人高喝,“对,我看见了!”
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压抑了很多年的怒气,一下涌了出来。
胡庄头站在正当中,一张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跪了下去。
另外一处的庄头是胡庄头的亲家,听到风声想连夜卷了细软逃,才到村口,就被一早守着的人拦下了,一对账,一样的不实。
苏宁昭接到消息,第二天就到了。
两个庄头被押在院子里,见了她,磕头如捣蒜,哭天抢地求饶。
“饶了小的吧,我只是一时糊涂啊!往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东家开恩啊!”
苏宁昭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们,神色平淡。
她可不是什么圣人,做不到对谁都心软,这两个人,贪的是苏家的家产,喝的是佃户们的血,这些年多少人家被他们逼得卖儿卖女,冬天揭不开锅,他们可曾心软过?
“吞下去的,一文不少,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没现银也没关系,用新盖的房,新买的田抵账!”
胡庄头瞬间瘫软在地。
“按规矩送官!这种人,留不得,也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