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只有丧妻
镇国公府的府第占了半条街,朱门高阔,门前一对石狮子擦得可照出人影,脖子上都系上了红绸。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一路的廊下挂满了新制的红灯笼,廊柱重新上了漆,上面贴着新写的桃符。
腊月二十开始,各房就开始忙着准备过年,大厨房里通宵不熄火,炸丸子、蒸年糕、炖肉,各种香味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丫鬟婆子们怀里抱着绸缎、干货、封好的年礼,脚步急而不乱。
府里人丁兴旺,除了老国公夫妇,底下三个儿子,又有出嫁了的姑娘带着姑爷孩子回门,孙辈加起来七八个,一到这时候,感觉满院子到处都是人。
祠堂开了,戏棚子也早搭好了,年三十摆三天的酒席,上京城谁不夸一句,这才是钟鸣鼎食人家过年该有的样子。
沈清瑶的院子在西园的暖香坞,院子是三进的,正房有五间,窗棂上新糊了窗纸,檐下挂着灯笼,青石砖地扫得干干净净。
可她这里却是满府最冷清的地方。
镇国公府是百年世家,规矩比天还要大,各房的吃穿用度,全由公中按照份例统一发下来。
年前,沈清瑶就收到了过年要穿的衣裳,大红的,石青的,料子是上好的,可花样、颜色,却不是她喜欢的。
她嫌那大红太艳俗,想叫绣娘改一改,才一开口,就被公中派来的婆子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三少夫人,府里的规矩,各房都是一样的,图的就是个喜庆齐整,若只有您改了,老夫人问起来,老奴也不好回话。”
她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外各房不许另开小灶,一日三餐,都是大厨房做好,按照份例依次送到各房,她这里离的有些远,天气太冷,饭菜送过来都凉了。
她跟周承安提过两次,可周承安只说别人都不挑事,就你矫情,堵得沈清瑶再也不敢提要求。
不过三个月,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看着也没什么精神。
之前周承安给她另外安排了三个丫鬟,可不到一个月,公中寻了由头,调走了两个,安排了两个府里的家生子,满院子的下人,嘴上恭敬喊着三少夫人,可背地里一切全听公中的,她吩咐十句,未必有一件事落在实处。
她在这府里,样样都得将就,这个三少夫人,说起来好听,其实什么也不是,也没人把她当成这院子的主子,就像周承安说的,她就是个会喘气的摆件。
院子外面,锣鼓声、笑闹声,孩子们的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的传进来。
二嫂柳氏来喊过她两次,说老夫人那里在凑牌局,叫她一起去玩,她不情不愿跟着去了,一屋子的人,穿金戴银,说说笑笑的,可她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她们说的是谁家今年请的戏班子里的武生好,谁家的年礼送的丰厚,谁家嫁女儿了,嫁妆多的叫人啧舌,她坐在一边赔着笑,笑得脸都酸了,也没人多给她一个眼神。
回了院子,一肚子的委屈不知道跟谁说。
陪嫁的丫鬟私下替她打抱不平,却不敢真的出去说一句公道话,生怕自己也被打发到庄子上去。
“不打紧的,你出去忙吧,我一个人坐会。”
丫鬟出去,替她带上门,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她一个人坐着,听着外头远远近近的爆竹声,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想起自己在萧府时的日子,萧辞虽冷淡,但对她也算关心,从不会拘着她,她讨厌苏宁昭,可她从没与自己计较过,想出门就出门,想添衣裳吩咐一声绣娘就是,至于吃的,更是全依她的口味。
苏宁昭看着冷冷清清的,不怎么爱搭理人,可她待嫁的那些日子,从没为难过她半分,连她闹小性子,说些难听的话,也只是一笑而过。
那时她只觉得萧府太过清静,日子过得寡淡无趣,萧辞也开始对她生出警惕,那时她满心想的就是嫁人后如何报复苏宁昭,可直到今天她不得不承认,那份清静,随心所欲,有多金贵。
她怔怔的望着窗外,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门被人咣的一声从外推开,风裹着雪,是周承安回来了。
他一身的酒气,大红的狐裘半敞着,进门就倒在软榻上,拿靴子踢着小几。
沈清瑶赶紧擦了擦眼泪,走出去替他解衣裳。
周承安半眯着眼看她,忽然笑一声,酒气喷在她脸上。
“大过年的,怎么又哭了?谁又给你委屈受了?”
沈清瑶的手顿在半空。
他由着她解狐裘,懒洋洋瞥着她,“我说夫人,你这眼泪怎么就这么多呢?府里吃的喝的可有一样短了你的?一大家人热热闹闹的,就你天天哭丧着脸,也不嫌晦气!”
“我没有。”
周承安坐起来,那双眼在灯下锐利又清醒,哪有一点醉意。
“没有最好!我劝你一句话,你最好给我牢牢记在心里。”
他盯着她,吓得沈清瑶朝后退两步。
“在这府里你什么也不要想着争,公中给什么,你就接什么,叫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安分守己,把这三少夫人的名头坐稳,比什么都强。”
沈清瑶抬起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生出惧意。
周承安日日斗鸡走狗,花天酒地,全府上下都当他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可关起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一两分精明和狠戾,叫人心里发寒。
她在府里受的委屈,他不是看不见,只是一点也不在乎,也不许她在意。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周承安重新躺回去,用胳膊枕着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想着如果哪天和我过不下去了,就和离回萧府去,是不是?”
沈清瑶的身子微微发着抖,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今个把话撂在这。”他闭着眼睛,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周承安这辈子,没有和离,没有休妻,只有丧妻!你沈清瑶生是我周家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
“你如果实在熬不住了,也有两条路让你选,要么我死了,你当一辈子寡妇,我就再管不着你了;要么,送你去家庙,青灯古佛一辈子,想回萧府,下辈子吧!”
沈清瑶站在软榻边,只觉得从里到外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