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压迫感
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大殿里,先帝领着那个孩子走进来,少年束着金冠,眉眼飞扬,腰杆挺得笔直,往那儿一站,好像所有的光都黯淡了。
先帝笑着让他给皇叔们见礼,那孩子规规矩矩地一揖,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亮的让人不敢直视。
没过多久,先帝封了他为太子,他从来不跟其他皇子一起欺负他,也没有看不起他,只是也不会刻意亲近。
太子迎娶了太子妃,举案齐眉,夫妻一心,东宫上下也是团结和睦,所有人提起太子,没有不夸赞的。
当时他是没想过争这位置的,可他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所有的好东西全都给了太子一个人?
秋猎的时候,太子的马受惊,他的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太医院所有太医守在东宫三天三夜,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身上扎满银针,眼前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下半夜一场突出其来的高热,太子没能挺过去。
太医院当晚突发大火,所有脉案付之一炬,当年的事除了他和那个已经死掉的太监,没人知道内情了。
可此刻,这个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的孩子,竟让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往事,一点点的重新浮出来。
永昌帝的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极快地蜷曲了一下。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还带着笑。
阿勇的身子僵了僵,慢慢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一张病黄的小脸,细眉,垂着的眼,怯生生的,怎么看也与前太子没一点相似之处。
不是他!不是他!
永昌帝在心里对自己说,眉眼不像,鼻梁也不像,连耳后那颗痣的颜色也不一样。
可心底升腾起的压迫感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他说不上这到底是什么感觉,这孩子虽年龄小,可太过镇定,那双陌生的眼睛亮得过分。
七八岁乡下长大的丫头,怎么也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太后一直没说话,她坐在凤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阿勇踏进大殿起,她的心就没静过。
永昌帝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阿勇的脸上,有一瞬的凝滞,眼睛太像了,他甚至都不敢直视。
太后心里轻叹一声。
永昌帝到底是心虚的,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可以不承认,可以嘴大理,可自己最清楚,他如果坦坦荡荡,今天看着阿勇,就该跟看朝臣家的姑娘一样,看过赏过,就该让人下去了。
何至于看到出神,看到手上都暴起青筋,偏还不自知。
她抬起眼,恰好永昌帝也转过来脸来。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
谁也没说话,可永昌帝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探究,像是想从太后这里看出点端倪。
太后捻着佛珠,回给他一个端庄慈祥的笑,眼底波澜不惊,像是完全不认识阿勇。
殿下歌舞声还在继续,可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永昌帝收回目光,重新带上笑,“好好,是个清秀的孩子,乡下日子苦,进了京,就在萧府多住些日子,好好养养。”
他语气和蔼,“来人,赏!”
太监捧上一个红封,还有一对小金镯子。
阿勇伏下身谢恩,声音小小的,“阿芸谢万岁爷赏!”
“下去吧,多吃点,瞧这瘦的。“
阿勇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转身往回走。
到底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这几步走得比来的时候要快一些,红袄的下随着步子轻轻的晃,一直走到座位上,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将他揽到身边。
苏宁昭把他拉到帘子后面,低下头,替他理了理刚才叩首时蹭乱的绒花,又顺了顺他的衣襟,脸上还是从容平静的样子。
可阿勇感觉到了,苏宁昭的手冰冰凉凉的,握着他手腕的时候,指尖都在轻轻发着抖。
从阿勇去给永昌帝行礼,到他回座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苏宁昭端坐着,脸上一派平静淡然,眼睛只看着面前的茶盏,连余光都没往其他地方瞥。
可她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看不到永昌帝的表情,只能看到阿勇的背影,伏在高高的台阶底下,小小的一团,孤零零的,让人心生怜惜。
就在她心绪难平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起眼,透过帘子的缝隙看了过去。
楚怀坐在东厢,他手里端着酒,嘴角依旧挂着湿润的笑意,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没有躲,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满眼宠溺地看着她,轻轻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殿上的烛火太两眼,到处都是人,她本不应该看得这么清楚。
可楚怀的目光里没有试探,也没有锋芒,就只是带着少时的那种善意与好感。
苏宁昭的心没来由的一酸。
不管在哪里,楚怀坐在那儿,看着她的时候永远是笑眯眯的,可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她只知道他是晋王,是永昌帝的弟弟,是这局棋里,举足轻重的一枚棋子。
可刚才的对视,苏宁昭忽然有点明白了,楚怀心里装的是什么,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许权利于他而言,真的没那么重要。
苏宁昭端起面前的酒杯,远远地,朝楚怀虚虚一颔首,又浅浅抿了一口,算是两人心照不宣。
她不想有朝一日,他们两个因为争斗站在对立面,他们这样的两个人,本就该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可这上京城的明争暗斗,无形之中把他们拴在了一根绳子上。
她正出神发呆,萧妍凑过来,小声地咬耳朵,“母亲,你没事吧?”
阿勇已经坐回到萧辰身边,捧着那只红封,表情还有点懵,抬起头,冲着她们咧嘴笑了笑。
苏宁昭看着他,心里的那口提起来的气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萧妍的脸蛋,“没事了,都多吃一点。”
殿上,舞乐又起,舞姬们水袖翻飞,大臣们把酒言欢,烛火在白玉的砖上像水一般流动,笑声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仿佛刚才的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可殿里所有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一夜还长,年夜饭才吃了一半,这满殿的觥筹交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外面的雪还要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