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婷宜篇4

　　时间一天天过去，方婷宜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但她的内心却陷入了一场更剧烈的风暴。

　　最初的清醒期过后，当麻药和混沌感彻底退去，清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首先占据她全部心灵的，是滔天的怨恨。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戚百草那毫不留情、甚至堪称凶狠的一腿击溃。疼痛、黑暗、耻辱……以及醒来后全身心的虚弱和可能无法再习武的恐惧，所有这些情绪都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供倾泻的靶子——戚百草。

　　“是她……”婷宜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得像冰锥，死死盯着窗外，“是她把我害成这样的！她用那么狠毒的招数！她毁了我！”

　　每当复健痛苦不堪，每当感觉到身体不再如从前般轻盈有力，每当看到哥哥眼中无法完全隐藏的忧虑，这股恨意就燃烧得更加炽烈。她反复回想那一刻，越想，越觉得百草的那一击充满了恶意和报复。

　　“如果不是她，我不会躺在这里像个废人！我不会错过选拔赛！我不会失去所有！”她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内心的绝望和愤怒。她几乎完全忽略了，或者说刻意遗忘了，在那致命一击之前，自己做了什么。

　　直到那一天。

　　廷皓为了让她开心，给她播放一些以前比赛的精彩集锦，希望能唤起她对元武道的美好记忆。画面切换间，无意中停留在了她受伤的那场比赛的录像上。

　　方廷皓脸色一变，立刻想要关掉。

　　“别关。”婷宜却突然出声，声音冰冷，“我要看。”

　　她几乎是自虐般地，要求哥哥播放了那场比赛的完整录像。她要看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毁掉”的。

　　屏幕上的自己，攻势凌厉，却带着一种她事后才察觉到的、被嫉妒和愤怒扭曲的急躁。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利用百草右膝旧伤未愈的弱点，一次又一次，刻意地、精准地、甚至是恶意地去攻击那个脆弱的部位。每一次踢击，都带着明确的目的：不是得分，而是要让对方痛苦，要迫使对方屈服。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她想起来了，她想让百草永远离开跆拳道的赛场。

　　接着，画面转到百草。她看到了百草在承受攻击时痛苦却倔强的眼神，看到了她因为膝盖的剧痛而踉跄的脚步，但即便如此，百草的眼神始终没有认输，反而燃着一种更灼人的火焰。

　　然后，就是那决定性的瞬间。自己再次抓住空档，全力攻向那受伤的右膝，意图再明显不过。而百草，在极限的压力和疼痛下，或许是本能，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爆发，她用那条受伤的、本应是弱点的右腿，使出了一记她从未见过的、力量与速度都达到极致旋风下劈！

　　画面定格在百草的腿击中自己头部的瞬间。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录像结束了，屏幕变黑，映出婷宜毫无血色的、震惊的脸。

　　她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没有生命的雕像。

　　之前所有支撑着她的怨恨和愤怒，在这一刻，随着真相的赤裸呈现，轰然倒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恶意”击倒的受害者。可现在她才看清，先伸出“恶意”之手的，是她自己。她利用了对手的伤痛，试图以此取胜，这违背了元武道最基本的精神，违背了爷爷和哥哥从小教导她的武德！

　　百草的那一击……是在那种情况下，被逼到绝境的、本能的反击吗？甚至可能是……自己步步紧逼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所有的自我辩护。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回想起自己醒来后对百草的诅咒和怨恨，此刻只觉得那些想法无比丑陋，令人作呕。

　　她一直自诩为天之骄女，看不起百草的出身和“莽撞”，可在那场比赛中，行为卑劣的是她，而被逼无奈、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反而是百草。

　　“哥……”她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或疼痛的眼泪，而是充满了自我厌恶和深切愧疚的泪水，“我……我竟然……我去攻击她的……”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泣不成声。

　　方廷皓心疼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妹妹需要经历这个过程。

　　哭了很久，婷宜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之前的尖锐和怨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清明和沉重的负罪感。

　　“她……百草她怎么样了？”她哑声问，第一次不是带着仇恨，而是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复杂的关心。她想起百草也用那条伤腿全力反击，会不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