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现在能吃了吗,林大舰长?

晚上。
舰队食堂靠窗的长桌拼了两张。
家属六个人坐一侧,317的人坐对面。张泽怀、戴冲、雷鹏依次落座,韩铮和秦越挤在最末尾。
众人刚拉开凳子就发现不对。
桌上的菜明显比平时多了一倍。
超出规格的四个硬菜大盘占满桌面,中间还摆了一盆玉米排骨汤。
菜是热的,汤是现熬的,排骨上还冒着油亮的光。
林辰扫了一遍桌面。
没动筷子。
他转头看向食堂值班窗口,招了下手。
一个年轻炊事兵小跑过来,立正。
“今天这个餐标谁批的?”
炊事兵愣了一下。
“报告,是家属开放日统一餐标,后勤处早上下发的通知,所有参访单位同一标准。”
“通知带了吗?”
炊事兵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
林辰接过来看了一眼,菜品明细、份数、经费来源全在上面。统一采购,统一标准,按人头配。
不是317单独加的菜。
他把通知还回去。“行了。”
炊事兵跑回去以后。
317的人面面相觑。
韩铮筷子悬在半空,小声吐槽。
“舰长连自己家属吃顿饭都审?”
秦越用筷子尾端怼了他腰一下。
戴冲第一个没忍住,他放下汤勺,笑出声。
“现在能吃了吗,林大舰长?”
一桌人全笑了。
雷鹏咧了一下嘴。
张泽怀摇着头端起碗。
韩铮笑完赶紧往嘴里扒饭,生怕再多说一句又挨怼。
林辰自己也无奈摇了摇头,拿起筷子。
对面的家人跟着笑。
笑完以后,几个长辈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今天已经是全军比武冠军。
连一顿饭都不愿因为自己身份多占半分。
林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嚼了很久,低着头,没抬眼。
任雪英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手很稳,眼圈不稳。
沈达搁下筷子看了林辰两秒,又拿起来,没说话。
祁玉英倒是自然,给林倩碗里夹了两筷子虾,嘴上问的却是旁边的周启航。
“平时伙食也这个水平?”
周启航笑了一下。“出海的时候差一些。”
“差多少?”
“能吃饱,花样少。”
祁玉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饭桌上没人刻意吹捧无人舰决赛。
反倒是戴冲先开了口。
他讲的是317刚换掉十余名老士官那阵子的事。
“头一回合练,口令前面说了后面改。一个岗位信号报错,左右两个岗位跟着全乱。训练结束以后,有人蹲在舱室角落里哭。”
戴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韩铮也接了一句。
“我当时就想拿射击第一。天天扑在靶场上,觉得成绩好就是一切。结果合练的时候才发现,一个人打满环没用,身边人配合不上来,整条舰还是废的。”
秦越没主动提自己。
是雷鹏补了一句。
“他第一次正式补位,动作全对。就是慢了三秒。老兵在旁边看着,恨不得扒开他的手自己上。”
秦越端着碗笑了笑,没否认。
家人听得又笑又心酸。
林倩夹着一块鱼肉,咬了一口,忽然问了句。
“那后来呢?怎么变好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韩铮看了林辰一眼。
“练的。”
不需要更多解释。
沈秋坐在林辰旁边。
从进食堂到现在,她一句话没说。
不是没话讲。
是她终于开始看见另一层东西。
以前她知道的林辰,是一次次出海、一次次带伤回来。
是新闻标题、奖章名目、电话那头永远简短的“没事”。
那些标题和奖章背后,是一整条舰几百个人一点点磨合、犯错、扛住压力的日常。
不是一个人的英雄故事,是一群人写下的。
她没有当众再提让林辰注意身体。
只是伸筷子夹了一块蒸鱼,放到他碗边。
林辰看了她一眼。
沈秋没回头。
端着汤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特别。
两人之间隔了半个筷子的距离,什么都没说。
韩铮全看在眼里,张嘴想来一句,被秦越的筷子尾端精准怼中腰肋。
他把那口饭硬咽下去,老老实实低头扒碗。
……
第二天上午,家属正式登上317舰。
开放路线全部提前审定。
哪些舱室可进、哪些通道可走、哪些区域止步,值班军官手里都有一张盖过章的路线图。
林辰走在前面带路。
没有因为是自己家人来,多开放一个舱室。
没有因为沈达不断追问舰艇细节,多讲一句不该讲的。
能看的,站住看。
不能进的地方,“这里不开放”也是干干净净的一句话,没有附带理由。
林倩一路兴奋得刹不住车。
甲板上风大,她两条小辫子被吹得横着飘。
跑到公开展示的装备模型前,蹲下来摸了一把护栏下方的固定扣件。
“哥,这个能发射吗?”
“不能。这是模型。”
“那真的长什么样?”
“和这个差不多。不能看。”
林倩撅了一下嘴,转头又被下一处装置吸引了注意力。
沈达走在队伍中段,问的全是实打实的东西。
“一个班几个人?”“值更怎么排?”“出海最长多久不靠岸?”
林辰能答的都答了,简短,准确。
走进生活舱区以后,所有人的声音慢慢小了。
通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
头顶管线密布,个高的人下意识低头。
林辰推开一间标准住舱的门。
六张上下铺。每张床宽度刚够一个成年男人平躺。
床头一个巴掌大的储物格,塞进去一部手机和一本书就满了。
衣物、洗漱用品、个人物件。
全部塞在床铺下方那个不到半立方米的柜子里。
任雪英站在一张普通舰员的床铺前面。
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
薄薄的。
摸了一下被子。
更单薄。
床垫硬得手掌按下去几乎没有回弹。
过去这些年她知道儿子常年住在舰上。
打电话问他住得好不好,回答永远是“挺好的”。
直到今天她真正站在这里。
几个月不靠岸,就是在这个转身都要让位置的空间里吃饭、睡觉、值班。
日复一日。
她站了很久。
没出声。
林峰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床铺。
他穿着昨晚换了三次才定下来的深蓝衬衫,领口扣得整齐。
可这一刻所有体面都用不上。
他只是一个父亲,站在儿子每天睡觉的地方,看着那张不到两尺宽的铺位。
林倩不跑了。
她站在通道里,小手搭在舱壁上,静静地仰头看着头顶那些交错的管线。
沈秋走到靠里的一张床铺旁边。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狭窄的床沿。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过去,落在走在前面的林辰右臂上。
袖口下方,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在白光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从床沿上收回来。
这一刻没有人提冠军,没有人提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