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犯规了啊裴九渊。

死寂的密室里,木屑与浮尘顺着破门照进来的天光缓缓沉落。
裴九渊立在碎裂的楠木门板间,玄色大氅下摆还沾着一路疾驰带起的霜气。
从城西巷口赶至此处,不过短短两刻钟。
可于他而言,却漫长得像是生生熬过了半生。
暗卫传讯说知知在白芷堂后院失踪、现场留有卓氏余孽痕迹的那一瞬,他连握着缰绳的指骨都是冷的。
他不敢去想她会遭遇什么。
更不敢想自己若是来迟一步,会看到怎样的光景。
胸腔里那颗向来平稳冷寂的心脏,一路撞击着肋骨,疼得他眼底泛起骇人的血丝。
破门而入的刹那,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第一时间锁定了拔步床角落里那抹熟悉的浅桃色裙角。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玄色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过屏风,径直冲到了拔步床前。
床榻角落里,云知意正拼着最后一点清明握着染血的暗刃。
骤然撞进一片清冽熟悉的龙涎香气里,她怔怔地抬起头。
看清眼前人冷峻紧绷的眉眼时,方才为了活命而死死撑着的那口气,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她手指一松,当啷一声,暗刃跌落在锦被上。
那双被药力熏得水雾弥漫的杏眼一下子红了,像只受尽了委屈的小兔子,带着软绵绵的哭腔朝他伸出手:
“师父……”
只这一声,裴九渊的心口便像是被人用钝刀狠狠剜了一下,密密麻麻地泛起疼来。
终究还是来迟了半步。
还是叫他的知知受了这样的惊吓与折磨。
【呜呜呜看到他突然好想哭怎么办……】
“乖,没事了,我在。”
裴九渊嗓音低哑得厉害,俯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她汗湿的后背与发顶,一遍遍无声地安抚着她发抖的身子。
云知意把滚烫的脸颊埋进他微凉的颈窝里,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唔,好安心。】
就在这时,屏风外趴在血泊里的卓明珠忽然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她右手手腕被云知意挑断了筋脉,疼得满头冷汗,可看着床榻前那道玄色身影,她眼底却迸发出扭曲至极的快意:
“翊王殿下,你来得可真巧啊!”
“你看看这屋里燃尽的焚心香,再看看宴首辅衣冠不整、唇角带血的模样!”
“云知意喝了整整一盅掺了千红娑婆的桂花露,同宴首辅在这密室床榻上关了足足半个时辰,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早就不知道滚过多少回了!”
她呕出一口血沫,笑得怨毒而又癫狂:
“堂堂摄政王放在心尖上的未婚妻,如今成了旁人尝过的残花败柳!裴九渊,这顶绿帽子,你戴得可还舒坦?!”
怀里的云知意烧得脑子发懵,听到这话还是气得倒抽一口凉气。
【我靠,这疯女人死到临头还造黄谣!】
她刚想探头去骂人,眼前却忽然一暗。
裴九渊抬起左手,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眼帘上,将她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低声哄道:
“别看,脏。”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裴九渊眼底掠过一抹骇人的杀意。
他右手屈指一弹,床沿上那枚染血的半月形玄铁暗刃骤然化作一道乌光,绕过屏风,精准无比地贯入卓明珠口中!
“噗嗤——”
血光迸溅。
半截舌头应声而断,混合着碎齿跌落在青砖地上。
“唔……啊啊——!”
卓明珠双眼暴突,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喉管里只能发出凄厉模糊的血泡声,再也吐不出半个完整的字。
云知意只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湿漉漉的睫毛在裴九渊掌心里轻轻颤了颤。
裴九渊将怀里的人拢得更紧了些,冷冽的嗓音响起:
“满嘴污言秽语,这舌头不必留了。”
“莫说宴大人光风霁月,绝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退一万步,今日这局,哪怕她当真为了活命与旁人有了夫妻之实,那也是她死里逃生的权宜之计,该千刀万剐的是设局下药之人,与她何干?”
他垂眸看着怀里被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的少女,眼底翻涌的戾气散去,化作痛惜与温柔:
“本王求娶的,从来都只是她这个人。”
“并非世人嘴里那点虚无缥缈的贞洁牌坊。”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平平安安地站在本王面前,便胜过这世间一切清规戒律。”
房间里一时落针可闻。
连屏风外正在擦拭唇角血迹的宴清和,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一顿。
他抬眸看向屏风内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向来清冷疏离的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真切的震动与钦佩。
世间男子,嘴上说情深义重者不知凡几。
可真遇上关乎名节清白的阴私算计,能毫不犹豫斩断流言、将所有退路与底气都捧到女子面前的,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男儿,怕也找不出第二个裴九渊。
裴九渊怀里,云知意更是怔住了。
她是个现代人,原本并不把古人那套贞洁名节放在心上。
可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时代,听到一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当众说出“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心口还是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犯规了啊裴九渊。】
【本来药效就上头,你还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裴九渊听着她心里小声的嘀咕,唇角轻轻扬起。
不过。
到底是自己大意,竟害她到这种地步……
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动作轻柔地将少女从头到脚裹紧,顺势将原本罩在她外头那件属于旁人的素色鹤氅抽了出来。
单手将软成一滩春水的小姑娘打横抱起,裴九渊转过身,走出屏风,将那件素色鹤氅递还给宴清和。
就在两人交接衣衫的刹那,裴九渊鼻翼微动。
习武之人对血腥气最是敏锐。
他嗅到了一缕极淡、却极为新鲜的血味——并非地上卓明珠口中涌出的污血,而是从宴清和垂在身侧的左袖中渗出来的,混着一丝清冽的冷梅香。
裴九渊目光微凝,余光扫过不远处书案上那支尖端染血的挑灯铜签,以及半块被血浸透的素帕。
这屋里燃过霸道的焚心香,宴清和一介文臣,既无深厚内力护体,又与中了催情奇毒的少女共处一室。
为了保持清醒、守礼克制,这位当朝首辅竟在屏风后对着自己的手臂下了狠手,自始至终未曾越雷池半步。
“今日之事,本官亦是局中人,自救罢了。”
宴清和接过鹤氅,不动声色地掩住自己微渗血色的左袖,迎上裴九渊的视线,从容颔首:
“卓明珠欲行一桃杀三士之计,挑拨王爷与内阁反目。幸而县主临危不乱,随身藏有利器,与本官联手制住了她们。”
“只是县主体内药力凶猛,不宜耽搁。此处现场与卓氏嫌犯交由本官与大理寺善后,今日走出这扇门的人,绝不会向外吐露关于县主的半个字。”
两个同样立于朝堂之巅的男人视线相撞,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九渊对着宴清和郑重颔首:“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恰在此时,暗一快步冲进院落:
“王爷,小翠已在后院柴房寻回,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另外,属下出宫时已按您的吩咐,直接用快马将林太医一道带了过来,眼下正在前院偏厅候着!”
裴九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烧得连呼吸都滚烫的少女,不再耽搁,抱着人转身大步掠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