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 杀机叩门
熊哥没有哭。他的眼泪早在这两个月里流干了。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往外提水,沙哑、干涩,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仿佛那些话是从胸腔最深处的伤口里一根一根抽出来的。
“正月里你走后,我就觉着屯子里不对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指尖,“苟文才家总有人出出进进,夜里还亮着灯。屯子里有人瞧见他家院子里有生人走动,穿着胶鞋,走路没声。我当时只当是他们家又来了什么远房亲戚,没往深处想。”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二月二那天,天擦黑,苟富贵他们……”
二月二,龙抬头。
靠山屯的天早早地就黑透了。风从山沟里卷出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雪气,吹得屯子里家家户户的院门咣当作响。赵大山吃罢晚饭,正坐在炕头上就着煤油灯搓麻绳,准备开春捆犁杖用。队长婶子在灶房里刷锅,锅铲刮在铁锅上,发出沙沙的响。
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赵大山手里的麻绳停了一下。那脚步声他熟悉——苟富贵。整个屯子里,能把步子走得那么轻又那么急的,也就苟富贵一个。他正想把麻绳放下去开门,忽然又坐了回去。
那顿酒席之后他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苟家喝多了,自己嘴一松,把林墨跟自家姑爷的家底都掀了出去。回到家躺在炕上,脑袋一凉,心里总觉得毛毛躁躁不安稳。
苟文才家那几个人是从哪儿来的?说是远房表亲,可看那眼神——那一个个的目光像探子似的,一个个的眼睛像刀又像钩子。
赵大山当了大半辈子生产队长,公社交的公粮、屯里分的东西,什么人什么路数,他见过不少。这五个人,咋看咋不像正道人。
想起酒桌上自己那些话,老头直想抽自己的嘴巴子!
这五六十岁的年纪算是活到狗身上了!
现在,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诡异。
他让队长婶子别出声,自己蹲在炕沿上,把何大炮留给熊哥,熊哥给了他使的猎枪从墙上取下来,靠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院门外,苟富贵的声音响了起来:“队长叔!队长叔!睡了没?我家有点急事,你开开门!”
那声音听起来着急,但赵大山听出了不对劲——急得太匀了。真遇上急事的人,声音是乱的、抖的,是从肚子里往外蹦的。苟富贵这声音是嗓子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张写好的纸上念出来的,听着急,实则稳。
“有啥事明天天亮再说。”赵大山压着嗓子应了一声,同时把猎枪往手边又挪了半寸,“我睡下了,你回吧。”
门外安静了一下。
然后苟富贵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急了:“叔!真是急事!队里的大牲口脱了缰跑了!”
赵大山更警醒了,这小子刚说的是他家有事,怎么又转到生产队牛棚子?就算牛棚有事,也是饲养员老赵来说话。
队长叔心里已经跳成了一团:今天晚上估计要坏菜!
赵大山没有出声。
他屏住呼吸,把猎枪的枪管往窗户边上又挪了半寸,耳朵贴着墙根,把院门外的动静一丝不落全听了进去。外面的风声、喘气声、衣料摩擦声、还有鞋底碾在冻土上那种刻意压轻却压不住的沙沙响,全搅在一起,像是一锅快烧开了的水,顶得锅盖突突直跳。
苟富贵又拍了两下门,嗓子已经喊劈了:“叔!队长叔!你听我说,牲口真跑了,往牛角山那边去了,再晚怕就找不回来了——”
“富贵。”赵大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老赵呢?这么大事,他怎么没来?”
“别他妈扯犊子了!”
门外的黑暗里突然炸出一声压着火的低吼,像是一头困在笼子里半宿的畜生终于耐不住了。那声音粗粝、嘶哑,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往外挤的狠劲,音量压得极低,可比喊出来还吓人:“哄不开!这老东西起疑了!还跟他废什么话?”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躁和阴狠,像是在黑暗里来回踱着步的人憋不住了:“不能等,再拖下去屯子里的人该被吵醒了,拖得越长越容易出岔子!,让老东西缓过劲来咱们全得交代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