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胶片为证,战功无言

  运-8的引擎声从天边滚过来的时候,黑河机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军分区司令员和政委先到的,两个人站在停机坪边上,风把大衣下摆吹得哗哗响,谁也没说话,就盯着天看。过了一会儿,省军区司令员的车也到了,车门一开,老头子自己推门下来,走到停机坪边上站定,简单和军分区的领导相互敬礼后,也是抬头看天。

  两架运-8从云层底下钻出来的时候,省军区司令员挺了挺身子,已有些佝偻的身体硬是努力站成了一根电线杆。

  ——这一动作与军阶无关,是一个军人对战友所表示出来的礼敬。

  第一架运输机落地,滑到停机坪跟前停稳。舱门推开,林墨第一个走下来,站在舱门口,风一吹,身上那件军大衣的前襟呼啦一下掀起来,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他后头跟着赵排长,赵排长后头是张宝根,一个接一个往下走,八九十号人,排着队从舱门里出来。

  这个加强连,伤亡减员超六十人。

  省军区司令员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八九十号人,没一个身上衣服是囫囵的。棉衣不是刮了口子就是烧了窟窿,棉花露在外头,黑一块灰一块,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棉裤膝盖上全是补丁摞补丁,有的补丁磨穿了,里头的棉花都掉没了,就剩两层布贴着肉。

  脚上的棉鞋更没法看,有的开了口子拿绳子捆着,有的鞋底磨穿了垫着干草,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脸上更是一个赛一个地糙,胡子拉碴的,头发长得能扎小辫,颧骨上冻裂的口子结了黑痂,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深的能看见里头的红肉。

  可这八九十号人排着队往下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踩得整齐,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跟阅兵似的。

  省军区司令员率先迎上去,林墨要敬礼,老头子却啪地一声抬起手来先给他敬了个礼。

  林墨赶紧回礼。

  老头子敬完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挺重:“好小子,活着回来了。”然后握着林墨的手不撒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墨的手,那双手糙得跟树皮似的,指头节上全是冻出来的口子,有的口子裂得深了,还往外渗血珠子。

  司令员攥着这只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军分区司令员也过来了,同样是啪地先给林墨来了一个军礼。

  后头的俘虏被三排长带着人押下来,两个日本战俘缩着脖子走在中间,四个苏联俘虏跟在后头,军分区的人上来把俘虏接走了。省军区的周参谋带着一队人从第二架飞机上往下搬箱子,箱子里是机场那头地下通道里清出来的金锭和铜锭,封条贴得严严实实,一件一件往车上装。

  两级司令员没急着走,他们站在停机坪边上,跟每个走到他跟前的战士握手。老头子不嫌他们手糙,不嫌他们身上有味,一个一个握过去。

  之前,新华社记者陆远明发表了一个长篇通讯,详细报道了林墨连队绝境求生、勇斗敌特、血战鼠群,誓死捍卫了黄金冶炼厂等可歌可泣的故事,引起广泛反响。

  但不同的声音也如同雨后的狗尿苔一样冒出来。

  有人说陆远明写得太夸张了,“鼠涌如潮”“比日本鬼子都凶残十倍”这种话,听着不像正经新闻报道。还有人说和平年代哪有那么多仗可打,一个连队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功劳,是不是在边境上待久了,把小事写成了大事。

  甚至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记者嘛,就爱把一分写成十分,要不怎么显出自己辛苦……

  而且这些人都是屁股底下“有位子”、说话有一定影响力的货。

  可等那台摄影机拍的胶片洗出来、作为绝密内参呈到总政和总参首长案前的时候,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都被惊到了。

  会议室里灯关了,幕布上放出画面。先是一段甬道的镜头,手电光照着洞壁,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爪子印,一道一道的,横七竖八。

  然后是鼠群冲锋的镜头——记者拍这段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画面晃得看不清,可那些涌动的灰黑色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一层摞着一层,从万人坑方向往外涌,前头的被喷火器烧着了,后头的踩着烧焦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最危急的时候,灰黑的老鼠如同泛着恶臭的潮水般从甬道里翻涌而出,部队无力抵抗,林墨在命令后撤的同时,仍然没有忘记带上记者。

  摄影机晃动的镜头里,两个战士架一个文字记者玩命般向后撤。

  眼看局势已经不可收拾,一众将军无不屏住呼吸、握紧拳头、睁大双眼。

  千钧一发之际,三排的支援来了。

  两条火龙翻卷着舔向鼠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