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2章 虎兕出柙

　　他撑起胳膊想抬头，后背上又挨了两块碎石，砸得他又趴回去了。他趴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洞顶掉石头的哗啦声小下去，等耳鸣退了一点，然后听见“医生”在喊他。那声音隔着一层嗡嗡响传过来，闷闷的，可他听清了，老毛子在喊“走”。

　　孙成才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在碎石上硌得生疼，可他顾不上，抬头朝前面看。烟尘太浓了，手电早不知道甩哪儿去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可就在那片灰蒙蒙的烟尘里头，透出来一点亮，灰白色的，不晃眼，就是天光。

　　洞口真的炸开了！

　　清冽的空气把甬道里的污浊和两个人身上的腥臭吹淡了很多。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嗡的，眼前全是金星和黑点，密密麻麻的，跟夏天茅坑里的苍蝇似的。他使劲眨了眨眼，金星还在，黑点还在，什么都看不清。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能动，又动了动腿，也能动，就是腰疼得厉害，不知道是被石头砸的还是被气浪推的。

　　“医生”喊他的声音像天籁一样。

　　自由就在面前！

　　孙成才拼尽全力跟着那个声音爬起来，他膝盖撑着地，手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腰上疼得他龇牙，可他还是拼着浑身的力气往外爬。

　　“医生”已经冲出去了。

　　孙成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莽的人。那老毛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额头上一道口子从眉骨拉到发际线，血流得半边脸都红了，可他连擦都没擦，把枪往肩上一抵，猫着腰就从炸开的洞口蹿了出去。

　　炸开的洞口还在往下掉石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医生”肩膀上，砸得他歪了一下，可他没停，继续往外蹿。

　　外面碉堡里的机枪响了。曳光弹打出来，在洞口外面拉出一条条红线。孙成才看见“医生”在洞口外面矮了一下身子，然后手里的AKS-74响了，哒哒哒，一个短点，仅仅三发子弹打出去。碉堡里的机枪就哑了。

　　孙成才都看傻了。

　　碉堡里冲出来两个战士，举着步枪往这边跑，可他们跑得太急了，枪都没端平。“医生”半跪在地上，枪口一摆，又一个点射过去，前头那个战士扑通一声栽在地上，紧接着，后头那个战士也倒了。

　　孙成才嘴巴大张着，像个窑口一样合不拢。

　　那老毛子枪里一共就半匣子弹，也就十多发，但就这十多发子弹，硬是打出了弹弹咬肉的水平。

　　“出来！”“医生”转头朝洞口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你要再不出来我就先走了！”

　　孙成才这才反应过来，撅着腚从洞口往外拱。石头划破了他的膝盖和手掌，他没管，连滚带爬地从炸开的洞口钻出去，钻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裤子被石头挂了个大口子，从屁股蛋一直撕到膝盖，棉花絮子露在外面飘。

　　“医生”从牺牲的两个战士身上把枪、子弹和手榴弹全都掠走了！

　　这货顶着两挺机枪的弹雨，动作极其从容。

　　“医生”跑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他一眼，喊了一声：“跟着我！别回头！”

　　孙成才爬起来，攥着工兵锹，跟在“医生”屁股后头往外跑。

　　马厩那边、塔台那边的机枪弹追过来，曳光弹打在他们脚边的雪地上，噗噗噗扬起一串雪雾。可“医生”跑的是之字形，左拐右拐的，那些机枪弹追着他打，打不中他，倒把孙成才吓得够呛。

　　孙成才怕极了被打中，他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爬，也正是他这种极其不雅的逃命姿势，也让他躲过了弹雨倾泄。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西边的乱石沟，又从乱石沟底下的雪窝子里蹚过去，蹚进密林深处。孙成才的棉裤湿透了，鞋里灌满了雪，跑起来咕叽咕叽响。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跟着“医生”的背影，跑不动了走，走不动了爬，一直到“医生”猛地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松树底下喘气，他才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整个人瘫了。

　　他坐在雪地里，胸口剧烈地起伏，嘴里全是血腥味，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把干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肚子、胳膊、腿，一样一样摸过去，全都在，一样没少。

　　他忽然把手捂住胸口，使劲按了按，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拍得棉帽歪到一边去。他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医生”，嘴咧着，像哭又像笑。

　　“我……我出来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真的出来了！我还活着！”

　　“医生”蹲在对面，拿袖子蹭脸上的血，蹭了两把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靠着松树喘粗气。他看了孙成才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出来了。”

　　孙成才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抖完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看了看树，看了看自己脚底下踩着的雪地，又看了看“医生”那张糊着血的脸，忽然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