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涨潮退潮

  孙成才和“医生”蜷缩在万人坑里面的甬道口欲哭无泪:水和食物全都没有了,子弹也没剩下多少,明明出口就在不远处,可隔着汪洋“鼠海”却硬是过不去。

  两个人趴在甬道口内侧的碎石堆后面,谁也不说话,可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片光。

  出口外面,火光一明一暗地闪,枪声和爆炸声密密匝匝地往里灌。那些老鼠全挤在出口方向,灰压压的一片,一层摞着一层,前排的往出口外涌,后排的踩着前排的背往上爬,爬到骨堆顶上又被后面涌上来的挤下去,翻着跟头滚进鼠堆里,爬起来接着往前拱。

  整个场面乱糟糟的,可乱里头有一股子劲儿,所有的老鼠都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往外。

  孙成才蹲在“医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把工兵锹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锹把上。他看着那片灰潮往出口方向涌,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来:这不就跟老家海边涨潮一个样吗?潮水来了,挡都挡不住,一波推着一波往岸上拍。

  他正想着,那片灰潮忽然慢下来了。

  最前头的老鼠挤到了出口边上,可出口就那么宽,前头的被拦在口子上,出不去,后面的老鼠涌上来,导致前面的也退不回来,整个鼠群像一条塞住了的管子,越塞越胀,越胀越挤,挤得吱吱叫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然后出口外面忽然亮了一下,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外面滚进来,贴着地面往里卷。挤在口子上的那些老鼠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火球舔成了一团团焦黑的小球,骨碌碌滚到两边。后面的老鼠被火一燎,猛地往后退,像被烫了屁股的耗子——它们本来就是耗子——呼啦一下退回来一大截。

  孙成才心里头跟着一紧。

  退了?退了!

  可退了没两步,后面的老鼠又涌上来,又把前面的往出口方向推。两股劲儿一顶,鼠群在出口附近来回拉锯,一会儿往前涌一截,一会儿往后退一截,来来回回地折腾。

  孙成才的心跟着那片灰潮一涨一落,涨的时候他攥紧锹把,落的时候他松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下一波又涌上来了。他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汗,锹把滑溜溜的攥不住。

  “医生”也盯着那片灰潮,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出口,一会儿扫扫两边洞壁,一会儿又回头瞅一眼身后的黑暗。

  ——这老毛子心里头在打算盘。

  鼠潮又往前涌了一截。这回涌得比刚才更猛,前头的老鼠被后头的推得脚不沾地,整个鼠群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孙成才看见出口外面的火光被鼠群挡得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又暗下去,一闪一闪的,跟老家过年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一个样。

  外面的战斗那么激烈,什么时候才能给自己留出逃出去的空当……

  忽然,鼠潮又退回来了。

  这回退得比哪回都猛。最前头的老鼠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了一把,整片整片地往回倒,踩着后排的背往后翻,翻得乱七八糟。出口外面的火光猛地亮了一长截,把整条甬道照得通红,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半座山塞进了一个坛子里再一脚踹碎。

  孙成才看见那片灰潮哗地退回来一大片,对面的那个原本被灰色的“浆糊”糊得满满当当的甬道口都清爽了!

  ——两条火龙一左一右,以势不可挡之势直逼到万人坑边!

  孙成才的心又揪了起来:白骨坑里的老鼠会不会被火逼回来、退回到自己栖身的这个洞里?

  “医生”紧张起来,他拼命地朝着万人坑对面的那个甬道口看:火龙掩映中,什么也看不出来。

  终于,对面甬道口的火光暗了一下,暗得比之前都久,久到孙成才以为外头的仗打完了。可紧接着,那火光猛地一亮,亮得刺眼,亮得孙成才眼前一花。

  然后“医生”的眼睛猛然睁大了。那双眼珠子瞪得溜圆,灰蓝色的瞳仁里头映着出口外面的光,越映越亮,越映越大。他的嘴张开了一半,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从地上猛地站直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跑!快跑!”

  孙成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着站了起来。

  他后来回想起来,自己根本没过脑子,两条腿自己就动了,跟“医生”后脚跟贴后脚跟地往来时的甬道深处跑。他跑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把工兵锹,锹把磕在洞壁上当当响,磕得他虎口发麻,可他不敢松手,也不敢回头。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那种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不像爆炸,爆炸是脆的、响的、一下完事的。这个声音是闷的、沉的、从脚底下往上拱的,像整座山在打哈欠,从地心深处把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越吐越大,越吐越沉。

  孙成才跑了大概十几步,顶多十几步,那股声音就追上了他。

  一股子气浪从背后拍上来,拍在他后背上,硬邦邦的,像有人抡圆了一根大木头照他脊梁骨来了一家伙。他整个人被拍得往前一扑,脚底下绊了一下,一头栽在地上,脸磕在碎石上,磕得他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