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6章 温压焚窟

　　弹体飞得太快了，快得人眼跟不上。它从老刘蹲着的洞壁边擦过去，带起一股子热风，把老刘的棉帽吹歪了半边。老刘后来跟人说起这事儿，说他当时就看见一道红光，跟过年放的窜天猴似的，嗖一下钻进了前面黑窟窿里，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弹体钻进万人坑的口子，在坑壁上磕了一下，弹了一下，角度偏了半寸，可万人坑那么大，歪也歪不到哪儿去。弹头撞上对面坑壁的瞬间，引信触发了。

　　整个山腹好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爆响从万人坑深处传上来，沉闷、厚重，像一块几千斤的铁板砸在洞底。冲击波顺着甬道倒灌回来，周大勇被气浪推得后背撞在洞壁上，RPG-7的管子差点脱手。

　　甬道口外面，顾海川看见一股黑烟从洞口喷出来，带着浓烟和碎渣，蹿出去七八米远才散。

　　检修口外，停机坪上的雪被震得跳了一下，帐篷的帆布哗啦啦响成一片。有几个战士没蹲稳，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万人坑里，先是闪光。

　　从甬道口往里看，万人坑那个方向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划了一根几千斤重的火柴。一道惨白的光从坑底爆出来，顺着甬道灌回来，把整条甬道的石壁、地面、洞顶照得白晃晃的，老刘觉得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剩一片白，白得发绿。他本能地闭上眼，可眼皮挡不住，那股子白光透过眼睑还是扎进来，扎得人眼球发胀，眼泪哗哗往外淌。

　　然后是火。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万人坑里翻涌上来，顺着甬道的斜坡往上滚，火球中心是白的，往外渐次变黄变红，边缘带着一圈黑烟。火球扩张的速度比人跑得快得多，它挤进甬道口的时候被狭窄的洞壁卡住了，就拼命往前拱，像一头塞进管子的火兽，把洞壁上积下的黑油垢一层层舔化了、点着了，那些油垢烧起来冒着蓝莹莹的火苗，顺着洞壁一路往上蹿，追着火球跑。

　　再然后是声。

　　声音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先是闷闷的一声轰，跟地震似的，整个山腹都在抖，老刘蹲着的膝盖被震得往上一跳，后脑勺磕在洞壁上，磕出一个包。像有人把一整座山拎起来往地上砸了一下，然后那声音碎成无数小块，顺着甬道和各个岔口往外钻，从每一个石缝里挤出去，把整个山体都震得嗡嗡响。

　　老刘觉得自己胸膛里头跟着震，心脏被震得跳乱了拍子，肋骨都在颤，嘴里那口牙咯咯咯碰了三下。

　　弹身出膛的瞬间，四个火焰发射器操作手加上周大勇，五个人玩命似地往回跑。

　　冲击波紧跟着声儿就到了。它从甬道深处倒灌回来，带着热气和灰渣和碎骨头片子，虽然已经跑过了岔口，但气浪仍然狠狠撞在老刘他们几个人的后背上。把他们拍翻在地，五个人脸埋进胳膊弯里，棉衣后襟被掀了起来。碎石灰渣噼里啪啦打在他们脊梁上、后脑勺上、露出来的手腕子上，生疼。

　　五个人一人一嘴灰，苦得发涩，咳了两声没咳出来，呛得眼泪又淌了一回。

　　他们趴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几秒，可能更长，声音慢慢回来了，先回来的是洞壁上碎石往下掉的那种细碎的沙沙声，然后是自己喘气的声音，粗得跟拉风箱似的。几个人试着动了一下，胳膊能动，腿也能动，就是膝盖发软，撑了两回才从地上爬起来。

　　甬道里的火球早滚过去了，剩下满洞的烟，浓得化不开，拿手电照过去，光柱穿不透，像照在墙上。烟里裹着灰，不是之前那种飘着的老鼠骨灰了，比那个细，比那个白，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味——不是烧油脂的味儿，也不是烧毛皮的味儿，像是什么东西被高温一下子给拆散了，拆成了最基本的粉末，连味道都没来得及生成就散干净了。

　　万人坑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五个人谁都不出声，闭着眼扶着洞壁往前摸了几步，脚底下踩着的不再是软塌塌的骨灰了，是一层硬的、脆的、带着密密麻麻小孔的东西，像踩在晒干的泥壳上，一踩就碎，碎完了底下还是硬的。老刘蹲下去摸了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没味儿，什么味儿都没有，连灰味儿都没有，就是一股子干干净净的石头粉的气味。

　　“老刘！”后面有人喊他，声音远得像从井口传下来的。是周大勇，那小子从地上爬起来了，脸上糊着一层白灰，就剩俩眼珠子是干净的，“老刘你活着没！”

　　“活着！”老刘回了一嗓子，嗓子眼里跟塞了把干土似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喉咙，又咳出两口白灰痰，吐在地上，用脚蹭了蹭。“你他娘的下的这蛋——劲儿也太大了。”

　　周大勇抱着RPG-7的管子从灰里爬起来，管子前头还冒着余烟。他咧着嘴笑，脸上那层白灰被笑容扯出几道缝来：“老毛子的货，缺德是缺德，管用是真管用！”

　　林墨的声音从甬道口外面传进来，被烟和灰削得有点失真，可语气里的那股子劲头儿没变：“别乐了！先他妈的滚出来再乐！”

　　一直等到烟尘消尽，林墨、顾海川、三排长带着两个战士摸进来，一人举着一支火把。火把点着了，火苗在黑暗里头勉强挤出一小片亮光，照见甬道深处的景象——万人坑的顶部被炸塌了，碎石和土块把原来的坑面埋得严严实实，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坑壁上的石头被高温烧得发白，表面像釉子一样光滑，摸上去烫手。

　　三排长站在坑口前头，拿火把往下面照了照。火苗一靠近，被里头冒出来的热气顶得往一边歪。他等了一会儿，把火把凑近了再看，累累白骨全都化成了灰，连根老鼠毛都没有！

　　“没活的了。”他直起腰，朝后面喊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可声音比刚才稳当多了，“一个都没了！坑都他娘的化成灰了！”

　　“撤吧，留两具火火焰喷射器盯着，明天再彻底清一遍。”

　　——肯定会有人问：万人坑里都是这个损色了，孙成才那个灰孙子和“医生”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在温压弹的爆炸中灰飞烟灭了？

　　往下翻，下一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