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节 封建迷信

狼肉粗粝腥臊,要加很多香辛料才压得住,郭福生有经验,手艺也不错,处理得干干净净,吃不出太多异味。他已经竭尽所能,但狼肉的“本味”摆在那里,短时间内也没法做到尽善尽美。田馥郁和周凌日浅尝辄止,糙汉子吃东西不讲究,继续保持惊人的战斗力,消灭掉满满几大盆狼肉,大补特补,赞不绝口。
送走客人,收拾好残局,关门打烊,郭福生、孙淑芬、郭双泉终于能坐定下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茶水。他们一家三口都用搪瓷茶缸,夫妻俩用的是“为人民服务”和“只生一个好”,儿子用的是“抓革命,促生产”,很有时代气息。
说起白天的经历,郭双泉滔滔不绝,掩饰不住兴奋,这个家向来是孙淑芬拿主意,她没有打断儿子,听得很仔细,又问了丈夫一些细节,琢磨了半天,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对方既然有“特许捕猎证”,持证狩猎,稳赚不赔,对他们这种“小家小户”来说,指缝里稍微漏一点,就抵得上辛苦一年,错过了可惜。至于风险,孙淑芬倒没有太过担心,反正只让儿子指个路,不用动手,以这些人的实力,完全没问题。
孙淑芬说不出文绉绉的话,但她懂得最朴素的道理,人要改变命运,必须有“贵人”扶持,丈夫这辈子只能守着店过日子,儿子的路还长,为将来着想,她觉得应该牢牢抓住机会。郭双泉没想这么长远,他只是看中对方出手阔绰,父母起早贪黑,实在太辛苦,他能力有限,想挣笔快钱,贴补家用,改善一下生活。
母子同心,郭福生的意见就不那么重要了,他一直觉得愧对老婆,愧对儿子,默默咽下了话。大鲜卑山都是深山老林,人迹罕至,野兽出没,去一趟至少个把月,条件艰苦,吃不好睡不好,人都得瘦上一大圈。郭福生开始考虑为儿子准备些什么,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记起有个远房亲戚,按辈分算他应当叫“叔”,是大鲜卑山的猎户,长年住在山里,儿子给那帮人带路,可以先到他家落个脚,“取个经”。
郭福生轻轻咳嗽一声,说起他这个亲戚,孙淑芬也记起来了,本家姓郭,好像叫郭山民,已经很多年没走动了,最后一次见面大概在十多年前,那时丈夫还在牢里蹲着,杳无音讯,她陪着郭山民聊了会,对方口音很重,身上味也很重,留下一麻袋野味,讪讪地走了。
记忆像冰层消融,春水流淌,孙淑芬记得当时儿子还小,家里穷得叮当响,儿子难得放开吃肉,啃得满嘴流油。她特地关照丈夫,别忘了给郭山民带点东西,郭福生低头想了会,说山里缺茶,多买些茶砖,盐和糖也要,再带点复合维生素,止疼片退烧药感冒药什么的,不占地方,比什么都强。
郭双泉见父母都支持他,心情十分舒畅,大鲜卑山他也去过几回,只在外围转了转,没有深入,这年头没枪没子弹,靠猎刀对付不了猛兽,他也不愿冒险,不过这一次不同,那些“城里人”可以赤手空拳对付饿狼,轻松得就像摁死一只蚂蚁,大虫和黑瞎子应当不在话下。不过有些准备必不可少,郭双泉琢磨着找人弄把“手弩”,弩箭沾上烈性毒药,关键时刻或许能保住小命。
之后的几天,郭双泉去了好几次兴安宾馆,跟司马等人确认行程,具体跟他坐下来商量的是要么是罗乙,要么是叶镧山。他心里有数,司马是他们一伙人的“首领”,田馥郁和周凌日恐怕是司马的“相好”,不过问,也不关心细节。郭双泉有点想不明白,去大鲜卑山捕猎大虫和黑瞎子,带两个女人干什么,她们吃得起这个苦吗?
吃不吃得起苦不该他操心,郭双泉只管自己这边做准备,这趟行程老爹不再同行,他毕竟上了岁数,在小鲜卑山转转还没问题,去大鲜卑山深山老林,身体扛不住,遭罪不说,反而拖累了他们。孙淑芬是郭福生的“枕边人”,对他的状态再清楚不过,拦着不让去,郭福生也没有嘴硬,决定留在“驻马店”继续开店,挣个辛苦钱。
一切准备就绪,郭双泉挑了个好日子,黄历上是这么说的:宜结婚、祭祀、祈福、求嗣、开光、出行、解除、出火、进人口、开业、提车、立券、挂匾、纳财、乔迁、搬家、栽种、破土、谢土,忌安床、安葬。这么多宜,这么少忌,他很满意,但这是“封建迷信”,他没有跟司马他们提。
一行人再次踏上了行程。理论上说他们可以抄近路翻越小鲜卑山,直接进入大鲜卑山的原始森林,但郭双泉没有选择这条路线,相反,他租了辆9座商务车,从南面绕过小鲜卑山,兜了个大圈子,然后掉转头,沿着两条山脉之间的河谷往西北方向开,尽可能深入群山。绕远路看上去不合算,实则反而节省了时间和体力,郭双泉高中辍学前上的最后一课,语文老师教了篇古文,其中有一段说:“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郭双泉根本不记得了。
河谷的路不好走,商务车没开出多远就停了下来,一行人拿了行李下车,罗乙结掉剩下的费用,郭双泉确认没什么东西忘在车上,跟司机道别,目送车子消失在视野外。剩下的路他们只能徒步跋涉,就算有骡马也派不上用场,他们要翻越一个陡峭的山隘,进入大鲜卑山。
依旧是郭双泉打头,他依旧拎着那根索拨棍,不过这一次他不再“照顾”城里人,嘴上招呼一声,自顾自循着山路往上攀爬。他听见身后有人跟了上来,心不跳气不喘的那种,从从容容游刃有余,郭双泉百忙之中瞥了一眼,见是经常打交道的罗乙,心中微微一定。在他看来,罗乙是几人中最好说话的,跟他也熟,不像其他人,有种高高在上的微妙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