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夹在两个朋友当中,凯瑟琳左右为难,有说不出的烦恼。她想瞒过我,却又瞒不住,被我不知嘲笑了多少回。乍听起来,我的心眼太坏,可这孩子太傲,除非她遭到了惩罚变得谦和一些,否则的话,不管她有多少的痛苦和不幸,也是不可能得到我的同情的。最后,她向我袒露了心胸,毕竟除了我以外,她又能找到谁给她出出主意、提个忠告呢。
有一天下午,亨德莱先生出门去,希斯克利夫认为可以趁机给自个儿放个假。我想,那个时候,他已经十六岁了吧,相貌长得不难看,智力又没有缺陷。当时,他想方设法给人造成一种从里到外都让人感到厌恶的印象;当然,眼下在他身上找不到这种痕迹了。首先,他早年受过的教育到那个时候已经毫无用处。每天起早贪黑、长年累月地干苦力活儿,把他那渴求知识的欲望,以及对书本和学习的爱好全都赶跑了。童年时代的优越感,也就是老欧肖先生对他特别宠爱的优越感,这个时候已不复存在。
长期以来,他拼命地挣扎,争取在学业上赶上凯瑟琳,并且能和她平起平坐,可到后来,他不得不十分遗憾地放弃了学业,而且是完全抛弃了学业,虽然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难过。
当他发现自己的学业水平非但不能保持,反倒不可避免地要往后倒退的时候,不管你怎么劝说,他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再也不肯求上进了。然后,思想上不求上进在外表也反映了出来:他走路时迈着无精打采的步子,满脸显出一副卑微低下的神情。他生来就寡言少语,后来的脾气变得坏极了,对谁都不答理,成天愁眉苦脸。他的熟人原先就没几个,可他却变着法儿地使他们讨厌自己,而不是尊重自己。他这么做,明摆着想从中得到一种冷酷无情的乐趣。
希斯克利夫不干活的时候,凯瑟琳仍旧经常跟他做伴,但他再也不对凯瑟琳说他喜欢她了。那姑娘要是轻轻地抚摸他几下,他就满肚子的猜疑、满脸的不高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好像他心里十分明白,凯瑟琳这么滥用感情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一天,希斯克利夫走进了正屋,宣布他那一天什么活儿也不想干了。那时,我恰巧在伺候小姐,帮她穿衣打扮。小姐没有估计到,希斯克利夫的脑子里竟会想到休息;她原以为正屋可以全归她支配,早已设法通知埃德加她哥不在家,她正在准备接待他。
“凯茜,今天下午你有事吗?”希斯克利夫问道,“你准备上哪儿去吗?”
“哪儿也不去。在下雨呢。”凯茜回答说。
“那么,你干吗穿上绸上衣呢?”他说,“我希望,没人上这儿来吧?”
“那我怎么知道呢?”小姐结结巴巴地说,“可是,这会儿你应该在地里干活呀,希斯克利夫。吃完午饭已经过了有一个钟头啦。我以为你早就下地了。”
“该死的亨德莱难得不在家,可以让我松口气,”那男孩说,“今儿我可不再干活了。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哦,不过,约瑟夫会告状的,”凯茜说出了她的想法,“你最好离开这儿。”
“约瑟夫正在盘尼斯顿山岩那边装运石灰,要干到天黑才完工,他才不会知道呢。”
希斯克利夫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走到炉火跟前坐了下来。凯瑟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她觉得需要为即将来访的客人铺平道路。
“伊莎贝拉和埃德加说起过,今儿下午要到我们家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下雨了,我也就用不着等他们了。但是,他们可能还会来;要是来了,你少不了又要无缘无故地挨骂。”
“那你就差纳莉去说你有事得了,凯茜,”希斯克利夫坚持说,“别为了你那两个可怜巴巴、傻不拉唧的朋友把我赶到外头去!有时候,我差点儿就要抱怨他们——可我是不会——”
“抱怨他们什么?”凯瑟琳神色不安地瞅着希斯克利夫,大声嚷嚷。
“噢,纳莉!”她又怒气冲冲地嚷了起来,挣脱了我的双手,把头扭了过去,“你把我的鬈发全梳直了!够啦!别碰我。你差点儿要抱怨的是什么呀,希斯克利夫?”
“没什么——我只想看看墙上的那个年历,”他指着挂在窗户附近那个带框的年历,继续说,“那些叉代表你跟林顿他们一起度过的晚上,那些点儿代表你跟我一起度过的晚上。看见没有?我每天都在打记号。”
“看见啦——真傻帽儿!好像我会注意这些记号似的!”凯瑟琳老大不高兴地回答说,“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让你看到,我确实是在注意呗。”希斯克利夫说。
“那我是不是应该老陪你坐着?”她追问道,火气越来越大,“我得到什么好处啦?你说了什么啦?你要不就是个哑巴,要不就是个娃娃,
逗我的话只是娃娃说的话,做的事也是娃娃做的事!”
“以前,你可从来没有嫌我说话少。你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跟我做伴呀,凯茜!”希斯克利夫十分激动地大声叫嚷。
“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说,根本不是什么伴儿。”凯茜咕哝道。
凯茜的伙伴站了起来,可他没有时间再进一步表达他的感情,因为这时石板路上传来了马蹄声。小林顿在门上轻轻地叩了几下,就跨进了正屋,他容光焕发,因为他没有想到竟会接到凯茜的召唤。
一个朋友走了进来,另一个朋友走了出去,在这一瞬间,凯瑟琳毫无疑问看出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差别。这种差别好比你刚刚看到一个满目凄凉、山峦起伏的产煤区突然变成了一个美丽富饶的山谷;埃德加说话的声音,还有打招呼的方式和他的相貌一样,跟希斯克利夫截然不同。埃德加说起话来声音低沉,语调悦耳,他的吐字发音跟您一样:跟我们这儿的口音相比,不是那么生硬,要柔和多了。
“我来得并不太早,是吗?”埃德加一边问,一边看了我一眼。这时,我已经开始揩盘子,清理食品柜尽头的几只抽屉。
“不早,”凯瑟琳回答说,“你在那儿干什么呀,纳莉?”
“干我的活儿呗,小姐。”我回答道。(亨德莱先生早就给我下了指示:林顿要是一个人来的话,我就得在一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