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伊莎贝拉——我看是十一岁吧,比凯茜小一岁——躺在屋子的尽头,在尖声地喊叫,好像是巫婆在用烧得通红的针戳她似的。埃德加呢,站在壁炉旁边,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掉眼泪。桌子当中有一只小狗坐在那儿,伸着前爪汪汪直叫。听他们俩互相指责,才知道那只小狗差点儿被他们拉成两半。真是一对白痴!难道那样他们才觉得高兴?为了抢那一堆暖烘烘的毛吵架,你争我夺一番之后,谁又不想要了,到头来,两个人都哭了。

“听着听着,我们就大笑起来。这一对活宝,我们可瞧不起他们呢!你什么时候看见我争着要凯瑟琳想要的东西来着?你什么时候看见我们又哭又叫,满地打滚,一个待在屋子的这一头,一个待在另一头,这么玩耍逗乐来着?就是让我再活一千次,我也不会愿意跟埃德加·林顿掉换位置,我绝对不会愿意离开这里到画眉田庄去——哪怕给我特权,把约瑟夫从屋顶的最高处往下扔,把亨德莱的血当油漆涂在大门上,我也不干!”

“嘘!嘘!”我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没有跟我讲,希斯克利夫,凯瑟琳是怎么给留在那儿的?”

“刚才我跟你说了,我们大笑了起来,”他回答道,“林顿兄妹听到了,他们俩一齐像箭一样飞快地跑到门口。起先没出声,后来他们大叫了起来:‘哦,妈妈,妈妈!哦,爸爸!哦,妈妈,快上这儿来呀。哦,爸爸,哦!’一点不假,他们就这么号来着。凯瑟琳和我又故意喊出可怕的声音,更是把他们吓得够戗。因为有人去拉门闩,我们就离开了窗台,觉得最好马上就逃。我拉住了凯瑟琳的手往前跑,突然,她摔倒了。

“‘快跑,希斯克利夫,快跑呀!’她悄悄地对我说,‘他们把恶狗放出来了。它咬我啦!’

“那个鬼已经咬住了凯茜的脚脖子,纳莉。我听到它鼻子里喷出来可恶的声音。凯茜没叫一声——不!她就是被疯牛角挑了起来,也绝对不会叫一声的。可是,我却大喊大叫起来,我大声地咒骂,这一阵咒骂足以把基督王国里任何一个恶魔消灭掉。我捡起一块石头塞到狗嘴里,还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把石头往它喉咙里塞。最后,有一个狗奴才提着一盏灯笼,一边跑过来,一边嚷道:“‘使劲咬,狐狸,使劲咬!’

“可是,当他看到狐狸逮到的是什么样的猎物的时候,声调就变了。那条狗的喉咙显然给卡住了,它那紫红色的大舌头足足有半英尺长,从嘴边往下挂,带着血的唾沫从耷拉着的嘴巴里直往外流。

“那个狗奴才把凯茜扶了起来,凯茜已经晕了过去,我敢肯定,那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痛得太厉害了。他把凯茜抱进了屋,我跟在后面,嘴里直咕哝,又是诅咒,又是发誓要报仇。

“‘逮到什么了,罗伯特?’林顿先生站在门口大声问道。

“‘狐狸逮到了一个小姑娘,先生,’他

回答说,‘这儿还有一个小子,’他一把抓住了我,又说了一句,‘看上去还是一个惯偷!很可能,那些盗贼准备把他们从窗户里塞进来,等大家全都睡着了,让他们把门打开,那样,他们那一大帮子全都可以进来,不费什么劲就可以把我们给杀了。闭嘴,你这个满嘴脏话的贼!你!不管是偷、是抢,都要送上绞刑架的。林顿先生,别把枪收起来。’

“‘我不会收的,不会的,罗伯特,’那个老傻瓜说,‘那帮流氓知道,昨天是我收租的日子;想要对我下手,真精。进来吧,让我好好地招待他们一番。约翰,把链条扣上。给狐狸喝点儿水,珍妮。竟敢闯进行政长官的住宅,而且还是在安息日!无法无天到了什么地步?哦,亲爱的玛丽,瞧这儿!别害怕,只是一个男孩——不过,明摆着一脸恶棍相。如果趁他的贼性还停留在表面上,行动上还没有表现出来之前就把他绞死,岂不是为乡里做了件好事?’

“那老傻瓜把我拉到吊灯底下,林顿夫人在鼻梁上架起副眼镜,吓得举着双手。他那个胆小得要命的孩子,这时也爬到了近处,伊莎贝拉口齿不清地说:‘好怕人的东西!把他放到地窖去,爸爸。他活像那个算命女人的儿子,那个偷我驯雉的女人的儿子。不就是他吗,埃德加?’

“在他们仔细打量我的时候,凯茜醒了过来,听到伊莎贝拉说的那些话,扑哧笑出了声。埃德加·林顿的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好奇地望着凯茜,总算还不那么傻吧,他认出了凯茜。你知道,他们曾经在教堂看见过我们,虽然在其他地方互相难得见面。

“‘那是欧肖小姐啊!’埃德加悄悄地对母亲讲,‘瞧,狐狸把她咬成这个样子——她的脚流了好多血呀!’

“‘欧肖小姐?胡说!’那位夫人叫着说,‘欧肖小姐竟然跟一个吉卜赛小子在田野里乱跑!不过,我亲爱的,这个孩子还戴着孝——哦,那肯定是欧肖小姐咯——说不定,她这一辈子要成瘸子了!’

“‘这可要怪他哥哥对妹妹太不关心啦,’林顿先生感叹地说着,又从我这儿转过身去看凯瑟琳,‘我从希尔德斯先生那儿听说(希尔德斯就是副牧师),他哥哥对她太放任,完全不管,让她像个异教徒那样长大。但是,这又是谁呢?她在哪儿捡到这么一个伙伴?哦,哦!我敢断定,他就是我那已故的邻居从利物浦带回来的怪物——不知是印度水手的小子呢,还是美洲人或者西班牙人扔掉的孩子。’

“‘不管是哪儿捡来的,反正是一个坏孩子。’老夫人说,‘根本不配待在体面人的家里!林顿,你注意他说的话了没有?我的孩子竟然全都听到了,我真感到震惊。’

“我又骂开了——别生气,纳莉——所以,主人就命令罗伯特把我撵出来。没有凯茜,我不肯走;但罗伯特还是把我拖进了花园,把灯笼塞到我手里,还说一定要把我的所作所为告诉欧肖先生。罗伯特叫我马上走人,然后又把门关了起来。

“窗帘有一个角没有拉上,我又趴在原先窗台的那个地方,像奸细似的向里张望。要是凯瑟琳想回家,我就准备把那块老大的窗玻璃砸个稀巴烂,他们不把凯茜放出来,我就跟他们没个完。

“可是,那会儿,凯茜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林顿夫人把她身上那件灰大褂,那件溜出家门时借来穿的挤牛奶女人的灰大褂脱了下来。她摇着头,我猜,还说了凯瑟琳几句吧。凯瑟琳是位小姐,他们对待她跟对待我完全不一样。后来,一个女用人端来一盆温水,替凯瑟琳洗脚;林顿先生为她调了一杯尼克斯酒。伊莎贝拉把满满一盘蛋饼倒在她腿上,埃德加站在远处,张大着嘴,瞪着眼睛,傻乎乎地看着。然后,他们给凯瑟琳擦干、梳齐了她那漂亮的头发,给她穿上一双老大老大的拖鞋,并用轮椅把她推到壁炉跟前。

“我离开的时候,凯瑟琳甭提有多高兴了,张罗着把饼分给小狗和狐狸吃,还一边吃饼,一边捏狐狸的鼻子。望着她,林顿这一家人毫无表情的蓝眼睛射出了一丁点儿带有生气的火光——那是她媚人的小脸引起的反应吧。我看,林顿一家子对凯瑟琳全都十分赞赏,但那样子呀,却显得那么的蠢;凯瑟琳比他们都强——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强——强上不知多少倍。是不是啊,纳莉?”

“这件事情产生的后果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我回答说,替他盖好被子,吹灭了灯,“你没救啦,希斯克利夫。亨德莱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等着瞧吧。”

我的话果然应验了,甚至比我预料的还要糟。对这一次倒霉的冒险活动,欧肖先生大为恼火。而且,为了弥补已经发生的事态,林顿先生第二天亲自登门拜访了呼啸山庄。他长篇大论地给少东家讲治家之道,讲得少东家动了心,开始认真地整顿家风。

这一回,希斯克利夫虽然没有遭到鞭打,但是少东家对他讲,他要是再跟凯瑟琳说上一句话,就一定会被赶出宅子。欧肖夫人也担当起责任,待小姑子回家后,要对她进行适当的调教。当然要来软的一手咯,而不能硬压。硬压,她也知道,是行不通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