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这可怕的事件把我吓得晕头转向,我不可避免地怀着一种十分压抑的悲痛心情回忆往昔的岁月。可是,可怜的哈里顿,尽管他受到的委屈最多,但他是唯一真正感到难过的人。整夜整夜,他守在尸体旁边,真心实意地痛哭流涕。他捏着希斯克利夫的手,亲吻那张谁也不敢多瞧一眼、带着讥笑、一副凶相的脸,满怀着强烈的悲痛哀悼死者。这种悲痛是从他那颗宽宏大量的心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纵使那颗心就像千锤百炼的钢铁那般坚韧。
坎纳斯大夫感到很为难,不知道应该宣布东家是害什么病死的。我隐瞒了东家四天没有进食这一事实,唯恐引起麻烦。后来,我相信,他并不是在故意绝食,那是他身患怪病的结果,而不是他身患怪病的原因吧。
我们按照希斯克利夫先生生前的愿望举行了葬礼,左邻右舍议论纷纷。欧肖和我、教堂司事,还有其他六个男人一起抬走了棺木,这就是送葬行列的全体人员。
在棺木放进墓穴以后,那六个男人离开了,我们留下看着棺木被土埋上。哈里顿泪流满面,亲自挖掘青草皮,覆盖在棕褐色的坟头。眼下,希斯克利夫的坟头也跟其他的坟头一样地光滑、青葱翠绿——我希望在坟墓里安息的人同样也睡得踏实。
可是,如果你去问这一带的乡里人,他们准会用手按着《圣经》发誓说,希斯克利夫已经走出了坟墓到处游逛。还有人说,他们在教堂附近,在荒原上,甚至是在这个宅子里遇到过希斯克利夫。你会说,这是无稽之谈,我本来也这么说来着。可是,坐在厨房炉火边的那个老头一口咬定,希斯克利夫死了以后,每逢下雨天晚上,他老是看见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站在希斯克利夫的卧室窗前向外张望。
大概一个月以前吧,我也碰到一件怪事。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赶路,向田庄走去——那是一个天色漆黑的夜晚,好像快要打雷了——走到山庄的拐角处,我碰到一个小男孩赶着一只绵羊和两只羔羊,小男孩正在号啕大哭。我以为是羊羔受了惊吓,不听他的指挥。
“怎么啦,我的小家伙?”我问道。
“希斯克利夫和一个女人在那儿,在山脚下,”小男孩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敢打他们面前走过。”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那个小男孩和羊都不肯往前走,所以,我叫他们走下面的一条大路。那个小男孩很可能在孤身一人穿过荒原的时候,想起了从父母和小伙伴们那里听来的胡言乱语,脑子里出现了幽灵吧。
可现在,我也不愿意在天黑之后到外面去;我也不愿意单独一个人留在这座阴森森的宅子里。真没法子,我就是不愿意,哈里顿和凯瑟琳要是离开这儿,搬到田庄去,我才高兴呢。
“这么说,他们要到田庄去喽?”我说道。
“对咯,”丁恩太太回答说,“他们一结婚就搬,他们在元旦结婚。”
“那谁住在这儿呢?”
“噢,约瑟夫在这儿看房子,也许还有一个男孩跟他做伴。他们住在厨房,其余的房间全关起来。”
“死鬼们要是愿意住进来,那可用得着喽。”
“不会的,洛克乌德先生,”纳莉一边说,一边摇头,“我相信,死去的人都很安宁,再说,随便轻率地议论他们,可不对啊。”
正说着,花园的栅门被推开,那两个在外头尽情遨游的人回来了。
“他们什么也不怕,”我从窗户那儿瞅着他们走进来,咕哝道,“他们俩在一起,跟撒旦和他所率领的魔鬼大军都敢拼。”
他们俩踏上门阶以后,停了下来,对着月亮最后看了一眼——或者还不如说得更确切一些,他们借着月光,相互对视——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觉得要躲开他们。我把一件“纪念品”塞到丁恩太太的手里,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也顾不得她对我提出什么忠告,在他们俩打开宅门的当儿,从厨房溜了出去。约瑟夫准以为他那位女工友行为不检点、轻佻**了吧,幸亏我走过他身边时,在他脚下扔了一英镑金币,金币落地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咣当”声,他这才看出我是一个体面正派的人。
回家途中,我步行经过教堂,这么一绕路程就长多了。走到围墙脚下,我一眼看出,离开才七个月的时间,教堂竟然已衰败得不成样子,好些窗户都没了玻璃,成了一个个漆黑的窟窿;右边屋顶上这儿那儿的瓦片向外凸出,秋天一到,暴风雨一来,这些瓦片一定全会被刮掉、冲掉。
我在靠近荒原的那个斜坡上寻找那三块墓碑,没费多大工夫就找着了。中间的那一块墓碑是灰色的,有一半隐没在石楠丛中;埃德加·林顿的墓碑底下长满着青草和苔藓,和坟墓上的绿色交相映照,浑然一体;唯独希斯克利夫的坟头是光秃秃的。
我在那广阔的天空下,在那三块墓碑的周围流连徘徊。注视着飞蛾在石楠丛和钓钟柳中扑扇着翼翅,倾听着青草发出喘息的声响,我心中不禁纳闷:怎么会有人想到在这一片宁静的土地下面,那些长眠者得不到安息呢?
(全书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