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纳莉,有一种奇怪的变化正向我逼近,眼下,我正处在这个变化的阴影中。我对日常生活的兴趣淡薄,差不多连吃喝都记不起来。刚刚离开这儿的两个人才是唯一在我面前出现的实体。他们的出现使我感到痛苦,使我感到非常痛苦。
“关于她,我不想说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但我特别希望她是一个隐身人:她的存在只会让我产生发疯的感觉。看到他,我也动心,但是感觉不一样。可是,只要我做得到,看起来不像是疯了,我宁可永远也不再看到他!也许,你认为我确实疯了呢,”他勉强地笑了笑补充说,“假如我试着跟你讲,他在我心里唤起的,或者是他所体现的,跟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我跟你说的,可别说出去啊;我的心扉一向是紧闭的,可最后,它还是向另一个人敞开了,真逗。
“五分钟以前,哈里顿似乎是我青年时代的化身,而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跟他接触,我便浮想联翩,心如潮涌,连走过去跟他理智地说上一句话也不行了。
“首先,哈里顿和凯瑟琳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这把他们俩紧紧连在了一起。你可能认为,这一点最能够引发我的想象力吧,可实际上,这一点是最微不足道的。因为,对我来说,世上有什么不跟她连在一起呢?世上有什么不叫我想起她呢?我往地上看,石板上就出现她的容貌!在每一朵云彩里、在每一棵树木里——在晚上,空气里全都是她,我不管看什么都看到她;白天,我被她的形象团团围住!普普通通男人、女人的脸——连我自己的脸,都像她,都在对我发出嘲笑,满世界都可怕地书写着:她的确存在过,而我却失去了她!
“是啊,哈里顿的模样是我那不朽爱情的幻影,是我发了疯似的想保持我的权利、我的堕落、我的骄傲、我的幸福、我的痛苦的幻影——
“但是,我把这些想法跟你说,无非是想让你知道,虽然我不愿意老这么孤独下去,而有他在身边,对我又没有任何好处,反倒加剧了我不断遭到的折磨: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再也不管哈里顿和他表妹在一起怎么了,我再也不能把注意力放在他们的身上了。”
“不过,你说的那个变化指的是什么啊,希斯克利夫先生?”我问道,他那样子真把我吓坏了,可他还没有发疯,也没有死的危险;根据我的判断,他的身体又壮又健康;至于他的头脑嘛,他从小喜欢琢磨阴暗的事情,脑子里有许多离奇古怪的想法。也许,一谈起那个死去的偶像,他就是一个偏执狂,可在别的方面,他的头脑跟我一样健全。
“这个变化嘛,没有发生以前,我是不会知道的,”他说道,“现在,我只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而已。”
“你没有病了的感觉吧?”我问道。
“没有,纳莉,我没有。”他回答说。
“那么,你不害怕死吗?”我又追问。
“害怕?不!”他回答说,“我既不害怕死,也没有希望死。为什么我该那样呢?我的身体结实,生活有节制,又不干冒险的事情,我应该,也很可能一直留在地面上,直到我头上连一根黑发都不剩——可我不能在现在的条件下继续活下去啦!我老是提醒自己呼吸——几乎还老得提醒自己的心脏跳动!这就像把一根僵直的弹簧硬是压弯了;如果不是由我的那种想法在支撑的话,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动作要我做,我也只会勉强地去做;如果不是和我那一个无所不在的想法联系在一起的话,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要我去注意,我也只会勉强地去注意。我只有一个愿望,我的整个生命、我的全部机能都渴望着这个愿望能够实现。它们企盼了很久很久,从没动摇过,我相信,有朝一日,这个愿望一定能够实现——而且很快就会实现——因为它已经耗尽了我的生命:为了企盼它的实现,我已被囫囵吞下。
“纵使作了这番表白,我的心情也没有因此而轻松。不过,这番表白也许可以说明,为什么我的情绪反复无常,不然的话,怎么也说不清楚。哦,上帝!这是一场多么旷日持久的搏斗呀,我只盼它马上结束!”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地踱方步,低声地自言自语,净说些令人听了觉得可怕的话。我不由得相信,他说约瑟夫也这么认为,天良已经把他那颗心变成了人间地狱。我纳闷,这一切都将如何了结。
虽然他以前很少这样袒露自己的心境,即使在神情上也没有表现出来,毫无疑问,平时他的心境就是这样,这是他亲口讲的;可是从他平素的举止来看,谁也不会想到会是这样。洛克乌德先生,你最初见到他的时候,没有想到吧?我跟你谈的这个时期,他也跟以前一个样,只是更加喜欢长时间地独自一个人待着,也许在别人面前更加寡言少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