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然后,她贴着我的耳朵说,让我看看哈里顿会不会去拿书,说罢就离开了厨房。但是,哈里顿怎么也不走近桌子。第二天早晨,我把这事告诉了凯瑟琳,凯瑟琳感到非常失望。我可以看出,哈里顿老是那么绷着脸,不肯说话,老是那么懒懒散散的,凯瑟琳心里很难过。她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因为是她把哈里顿吓住了,再也不肯求上进。她做得也太过分了。

但是,凯瑟琳很机灵,想尽办法弥补她一手造成的创伤。当我在熨衣服或者做一些其他不便在客厅做的、又不用走来走去的活计的时候,她总是拿一本有趣的书念给我听。哈里顿如果在厨房里,她往往念到有趣的地方就打住,把书摊开放着,走开了:她反复地耍这一招。

哪儿晓得,哈里顿固执得像一头驴,死不上她的钩。下雨天,他跟约瑟夫在一起抽烟,他们两个就像是机器人似的,坐在壁炉跟前,一边儿一个。幸亏上了年纪的那一位耳聋,听不懂凯瑟琳那一套他会管它叫什么邪恶的胡说八道;而年轻的那一位呢,硬挺着,似乎对凯瑟琳的那一套根本就不听。晚上天气好的话,年轻的就跟在上了年纪的身后外出打猎;凯瑟琳呢,又打呵欠,又唉声叹气,又逗我跟她说话,可我刚开口,她又跑到院子或花园里去了。她那最后一招便是哭和嚷,说什么她活腻啦,她这么活着一点用也没有。

希斯克利夫先生越来越不跟人交往了,差不多连欧肖都不能走进他的房门啦。三月初,由于发生了意外,接连好几天,欧肖老是窝在厨房。原来,他独自上山的时候,枪走火,弹片割破了他的胳膊,在他回家以前流了好多血。结果嘛,他不得不安安静静地坐在壁炉旁边,等养好伤再说。

哈里顿待在厨房倒挺对凯瑟琳的胃口,不管怎么说,她更不喜欢她楼上的那个房间了,她总是逼我在楼下找活儿干,好跟我做伴。

星期一复活节的那一天,约瑟夫赶着几头牛到吉莫顿去赶集;下午,我在厨房忙着浆洗熨烫床单。欧肖坐在壁炉的旮旯里,跟往常一样愁眉不展;我那个小女主人闲着没事,足足有一个钟头就在玻璃窗上画画儿消磨时光,还时不时变着法儿找乐子,一会儿闭着嘴哼几句歌,一会儿低声地惊叫,一会

儿向她表哥瞥上一眼,那眼光可不高兴、可不耐烦哩——那会儿,哈里顿一个劲儿地抽烟,眼睛死盯着炉栅。

凯瑟琳老挡我的光,我对她说再这么着不行啦,她就挪到壁炉那边去了。开头,我没有注意她在那儿干什么,不一会儿,我听到她说:

“现在,我发现,哈里顿,我要——我很乐意——我很喜欢你做我的表哥啦,只是你不要对我发火,不要对我说那么粗暴的话。”

哈里顿没有答理她。

“哈里顿,哈里顿,哈里顿!你听到没有?”她接着说。

“去你的!”哈里顿吼了起来,一副蛮劲儿,毫不妥协。

“让我拿掉那烟斗。”凯瑟琳说道,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从哈里顿的嘴里取出烟斗。

哈里顿想把烟斗夺回来,可是它早被拗断,扔到炉火后头去了。他骂了凯瑟琳一句,又抓到了另一只烟斗。

“打住。”凯瑟琳喊道,“首先,你得听我说;可我眼前老有烟雾在飘,这叫我怎么说啊。”

“那就见鬼去吧!”哈里顿恶狠狠地嚷道,“让我一个人待着!”

“不,”凯瑟琳不肯罢休,“偏不!我真弄不明白该怎么着才能让你跟我说话,你硬是不肯理我。我说你笨,并没有什么用意。我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嘿,你得理我,哈里顿,你是我表哥,你得承认我。”

“我才不理你呢,我才不理你那卑鄙的傲气,你那该死的、嘲笑人的鬼把戏呢!”他回答说,“我宁可身子和灵魂都下地狱,也不想再瞥你一眼!这就给我滚到大门外边去,马上就滚!”

凯瑟琳皱紧了眉头,咬着嘴唇,退到窗前的座位那儿,她忍不住快要哭了出来,便赶紧哼歌,想这么遮掩过去,那哼歌的调子真是古怪极了。

“你应该跟你表妹和好,哈里顿先生。”我插嘴说,“过去,她对你无礼,这会儿不后悔了吗!和好了,对你有很大好处。有她给你做伴,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的。”

“她给我做伴?”哈里顿大声喊了起来,“可她恨我。我觉着,我给她擦鞋都不配!不,就是让我做国王,我也不想讨她的好,再被她笑话了。”

“不是我恨你,而是你在恨我!”凯瑟琳哭着说,再也不掩饰她内心的苦恼了,“你就跟希斯克利夫先生一样恨我,比他恨得还厉害。”

“你这个该死的,净在那儿撒谎,”欧肖开始说道,“我干吗要惹他生气呢?不下一百次了吧,还不都是因为我向着你?还有,你笑话我,瞧不起我,还有——没完没了地折磨我,我这就上那儿去,说你把我轰出了厨房!”

“我可不知道你向着我啊,”她一边回答,一边把眼泪擦干,“那会儿,我心里不痛快,对谁火气都挺大。但是,这会儿,我得谢谢你,求你饶恕我。除了这个,你还要我怎样呢?”

凯瑟琳又回到壁炉跟前,坦诚地伸出了手。哈里顿的脸顿时变得铁青,十分恼怒地紧皱着眉头,就像是带着雷电的乌云,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两只眼睛死盯着地面。

凯瑟琳准是凭着直觉推测吧,那是一种执拗的反常心态,而不是厌恶的情绪促使哈里顿变得那么死硬。因为,犹豫了一会儿以后,她就俯下身子,在哈里顿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这个小淘气还以为我没有瞅见呢,她往后退,又回到了原先在窗前待着的地方,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觉得她不怎么的,摇了摇头,于是,她的脸刷地红了,悄悄地对我说:“哎!这叫我怎么办呢,艾伦?他不肯握手,他不肯瞧我。我总得找点儿法子向他表示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做朋友啊。”

这一吻对哈里顿是不是很有说服力呢,我可说不准。有几分钟的工夫,只见他特别小心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等他把脸抬起来,满是困惑不安的神情,两只眼睛也不知道朝哪儿瞅才是。

凯瑟琳忙着把一本漂亮的书用白纸整整齐齐地包起来,扎上缎带,再写上“哈里顿·欧肖收”,她希望我当她的特使,把这份礼物送给指定的接受人。

“跟他说,要是他收下这本书的话,我这就教他念。”她说道,“要是他不收的话,我就上楼去,从此以后再也不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