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着一大群专心听讲的教徒。他正在讲道——仁慈的上帝呀!这篇讲道真是的,一共分为四百九十节,每一节完全可以抵得上一篇普通的讲道,每一节又单独讨论一种罪恶!我不明白,他是从哪儿收集到这么多罪恶的。杰伯斯的阐释方法别具一格,教友们似乎在不同场合下必然会犯多种不同的罪过。这些罪过的性质十分稀奇古怪,全都是我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
哦,我真是听腻烦了,全身感到困乏。我又是扭身子,又是打哈欠,又是打盹儿,接着又清醒了过来!我在身上掐呀、拧呀,把眼皮揉了又揉,站起来,又坐下来。我用胳膊肘推了推约瑟夫,让他在牧师讲完的时候言语一声:我早已被告知,非听到底不可。牧师终于讲到“第七十一条中的第一条”,就在这紧要的关头,我突然产生了灵感,竟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谴责杰伯斯·勃兰德罕犯了一项不可饶恕的罪过。
“先生,”我大声说道,“坐在这四面墙壁之中,我捺着性子,原谅了您,一口气听完了您四百九十节的说教。四百九十次,我拿起帽子,准备离开——四百九十次,您硬逼我又坐了下来。怎么,还有一节,第四百九十一节,讲得太多啦!难友们,抓住他呀!把他拽下来,砸个稀巴烂!让他站过的那地方再也不知道有他这个人!”
“该受惩罚的是你!”在一片肃静中停顿片刻之后,杰伯斯手撑垫子,身体前倾,大声疾呼,“你四百九十次张开了大嘴,做出一副怪相——我四百九十次跟我的灵魂商量——瞧,这是人类的弱点,尚可原谅的弱点!现在,他犯了第七十一条罪状。弟兄们,用已成文的裁决对他实行处决吧。一切圣徒均有此殊荣!”
牧师话音刚落,全体会众高举朝圣节杖,一窝蜂似的向我冲过来。我手中没有武器进行自卫,便开始跟约瑟夫,跟离我最近、揍我最狠的约瑟夫扭打起来,想把他手中的武器夺过来。成群的人蜂拥而至,棍棒碰棍棒,有的纠缠在一起,有的朝我打过来,却落到了别人的头上。一瞬间,乒乒乓乓的敲击声响彻了整个教堂:每个人都和他身旁的人动起了干戈,勃兰德罕也不甘闲着待在一边,他宣泄满腔的热情,使劲地敲打讲坛,那雨点似的敲打声惊天动地,最后把我惊醒,使我难以言传地感到如释重负。
究竟是什么让我觉得那是一场大混乱呢?又是什么在扮演杰伯斯在这一场混乱中扮演的角色呢?原来,那仅仅是狂风呼啸而过的时候冷杉树枝碰在格子窗上,还有它那干硬的果实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的响声而已!我满怀疑虑地倾听了片刻,找到肇事者之后,翻个身,昏昏沉沉地再一次进入了梦乡——很可能,这一回的梦比上一回更叫人不痛快。
我记得,这一回,我躺在橡木房间里,可以清晰地听到狂风怒吼、把冰雪吹得满天飞舞的声音;我也可以听到冷杉树枝不断地发出戏弄人的响声,而且也知道其中的原因。可这种响声使我感到十分恼火,我下定了决心,有可能的话,一定要把它止住,我觉得,我起床想去打开窗门。窗钩是插住的,这种情况,我在尚未睡觉以前是看到了的,但这时却忘得个一干二净。
“不管怎样,我非得止住这响声!”我低声地咕哝道。用指关节敲破窗玻璃以后,我伸出一只胳膊去抓那恼人的树枝。
树枝没抓到,却抓着一只冰冷的小手的手指!梦魇般强烈的恐惧向我袭来。我设法把胳膊抽回来,但是那只小手死拽住它不放。一个极为忧伤的声音在呜咽!
“放我进来吧——放我进来吧!”
“你是谁?”我问道,与此同时,奋力挣扎,想摆脱那只小手。
“我是凯瑟琳·林顿,”那窗外的回答声在颤抖,(为什么想到林顿呢?我曾有二十次看到欧肖的时候都念成了林顿)“我回家来啦。我在荒原迷路了!”
那声音说话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张孩子的脸正在通过窗户向里张望。恐惧使我变得残酷;眼看无法摆脱这个小东西,我便把她的手腕拽到碎玻璃上来回地蹭,直到它鲜血直流,浸湿了被褥。
可那声音还在哀号:“放我进来吧!”那小手还是死拽住我不放。我简直要吓疯了,终于说道:“我怎么能放你进来呢?要让我放你进来的话,你得先撒手放开我呀!”
手指松开了,我把胳膊从窟窿里抽了回来,急忙把书堆起来顶住窗户,然后用手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到那哀求声。我捂住耳朵似乎有一刻钟的光景。但是,一放手,又听到那悲哀的叫声在呜咽!
“滚开!”我大声地叫嚷道,“我绝不会放你进来,就是祈求二十年,我也不会放你进来!”
“已经有二十年啦,”那声音哀叹道,“有二十年啦。我已经漂泊流浪二十年啦!”
这时,窗外响起了轻微的抓挠声,眼看那堆书像被人推着一样在往前挪动。我想逃,但四肢却动弹不了,在极度惊恐之中,我大声喊叫起来。
使我感到狼狈不堪的是,我的喊叫并不是没有出声: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卧室的房门,有人用手把门用力地推开,床顶的方洞处透进一丝烛光。我坐在床上,全身还在发抖,揩着额头上的冷汗。
闯进来的那个人似乎在那里犹豫,喃喃自语。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声细气地说:“这儿有人吗?”
显然,他并没料到会有人应答。我想最好说明我在这儿,因为我听出了希斯克利夫的口音,如果我沉默不语的话,恐怕他还是要搜查的。主意已定,我翻了个身,把嵌板拉开。我的行动所产生的后果呀,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让我怎么也不会忘掉的。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身穿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支蜡烛,手指上滴满了烛油,他那脸色就像他身后的墙壁一样苍白。一听到橡木门发出的吱嘎响声,他犹如触了电似的吓了一大跳,蜡烛一下子从他手里蹦到离他有几英尺远的地方。他的情绪异常激动,简直无法把蜡烛从地上捡起来。
“只是您的客人在这儿,先生,”我说道,希望他不再害怕失态,“我做了个梦,不幸在梦中叫了起来,惊动了您,十分抱歉。”
“哦,但愿上帝来惩罚你,洛克乌德先生!但愿你在——”主人一边开口说话,一边把蜡烛搁在椅子上,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它拿稳了。
“谁带你到这个房间来的?”他继续说道,在那儿又是使劲地捏拳头,把指甲都掐到手心里去了;又是使劲地磨牙齿,想止住脸部的**,“是谁?我恨不得立马把他们从屋子里撵到外头去。”
“是您的女仆齐拉带我来的,”我跳到地上,匆忙穿上衣服,说道,“您撵她,我才不管呢,希斯克利夫先生,这对她来讲,罪有应得。我看,她是想利用我再一次证明,这个房间在闹鬼。嗯,是在闹鬼——满屋子都是妖魔鬼怪!我向您保证,您有充分的理由把这间房给关上。被安顿在这样一个鬼地方睡觉,谁也不会感激您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问道,“你又在干什么?既然在这儿了,那就给我躺下,整个晚上睡在这儿。不过,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发出那种可怕的声音!除非有人要割你的喉咙。再闹的话,饶不了你!”
“那个小妖精要是从窗户里钻进来的话,她会掐死我的!”我回答道,“我再也受不了您那些好客的祖亲的虐待啦。那个杰伯斯·勃兰德罕是不是您母亲那边的亲戚?还有,那个捣蛋的丫头凯瑟琳·林顿,或者是欧肖,或者不管她姓甚名谁——准是一个掉包胎——恶毒的小鬼!她对我讲,这二十年来,她一直在荒原上漂泊流浪——这是因为她罪孽深重,理应得到的惩罚,对此,我毫不怀疑!”
我还没讲完,忽然想起书中提到的希斯克利夫的名字和凯瑟琳的名字相互有联系,刚刚竟把这一点完全忘了,直到这时才醒悟过来。我为自己考虑不周而脸红,为了掩盖我已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便赶紧补充说:“实际情况是,先生,上半夜还没睡着的时候——”
说到这儿,我又停下了。我差一点说,“我在翻阅那些旧书”,如果我说了出来,这不就露馅了——我不但知道书中印刷了什么,而且也知道书中手写字体的内容。所以,我立刻改口说:“我在拼读刻画在窗台上的名字。我干这种单调乏味的事情,就像在数数,一心想快些入睡,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