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那天下雨,凯瑟琳不能到林苑去闲逛,所以,早自习结束后就走到书房抽屉那儿去寻找安慰了。她父亲坐在桌子边看书;我呢,故意在书房找点儿活做,一面择窗帘上那几条缠在一起的穗子,一面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凯瑟琳的一举一动。

母鸟往外飞的时候,留下了满满一窝啾啾直叫唤的雏鸟,可等它回来时,鸟窝已被洗劫一空,它顿时焦急不安地拍击着翅膀,发出一阵阵哀鸣;可它的悲痛哪比得上凯瑟琳的那一声“哎哟”,又哪比得上她那笑逐颜开的脸色一瞬间发生的变化呀!

林顿先生抬起了头,说:“怎么啦,宝贝儿?你哪儿碰痛啦?”

从父亲说话的语调和神色来看,凯瑟琳马上断定,父亲并没有发现她的宝藏。

“哪儿也没碰痛,爸——”她喘着大气说,“艾伦!艾伦!上楼来——我觉着不舒服了!”

我听从了她的召唤,陪着她走出了书房。

“哦,艾伦,准是你拿走了,”卧室里只有我们俩,关上房门后,凯瑟琳立马跪下来,对我说,“哦,把信还给我,我再也不这么干了!别告诉爸爸。你没跟爸爸说吧,艾伦,说话呀,说你没跟他说过!我太淘气了,可我以后再也不那么做了!”

我板着脸,神情十分严肃地叫她站起来。

“好呀,”我大声地嚷道,“凯瑟琳小姐,你似乎干得真够可以的,真该害臊!一有空就抱着这一大堆破烂货翻来覆去地念啊、看啊。怎么,写得妙极了,是不?可以拿去出版了,是不!要是我把这些破烂搁在东家面前,他会怎么想来着?你想过没有?眼下,我还没给他看哩,不过,你甭美,我才不会为你保守这些让人笑掉大牙的秘密呢。真不害臊!这种事,写出这种荒唐透顶的玩意儿,准是你开的头。他才不会想到呢,我敢肯定。”

“我可没有!我可没有!”凯茜抽泣着说,仿佛心都要碎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爱上他来着,直到——”

“爱!”我大声叫了起来,在说“爱”这个字眼的时候,那口气要多损就有多损。

“爱!有谁听说过这样的爱!照这么说,我也可以跟一年来这儿一次购买咱们谷子的那个磨坊主谈什么爱不爱咯。好一个爱啊,真是的!你这一辈子跟林顿才见过两次面,总共加起来还不到四小时!呣,这就是那个毛孩子的一派胡言。我这就拿到书房去,瞧你父亲对这种爱有什么说法。”

凯瑟琳跳起来要抢那一堆宝贝信,可我拿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于是,她就一个劲地、拼命地央求我把信给烧了——怎么处置都行,可就是别让人看。我真是拿她没辙,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因为我琢磨,这无非是女孩子的虚荣心——最后,我有点儿心软了,问她:“如果我同意烧,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地答应往后跟他停止一切书信往来,再也不给他送什么书呀(因为我看出来她给他捎过书了)、头发呀、戒指呀,还有玩具什么的?”

“我们从来也没有送过什么玩具!”凯瑟琳大声叫了起来,她的自尊心压倒了羞耻感。

“那就说定了,什么也不送啦,我的小姐,”我说,“你不答应的话,我这就走人。”

“我答应,艾伦,”她一把拽住我的衣服,大声地嚷嚷,“哦,把信扔到火里去吧,扔吧!扔吧!”

我用火钳在火堆里捅出一个窟窿。这一下的损失可太惨重、太受不了啦。她苦苦地哀求给她留下一封或者两封信。

“看在林顿的分儿上,留下一封两封吧,艾伦!”

我解开手绢,开始顺着火边把信抖搂下去,顿时火焰往上直冒,冲进烟囱。

“我就要一封,你这个狠心的家伙!”她尖叫了起来,顾不得会不会烧伤,伸手去取几张烧掉了一半的纸片。

“很好——我也要留几封下来给你爸爸瞧瞧!”我一边回答说,一边把还剩下的几封信又包了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把那几张烧焦了的纸片又扔回炉子,向我做了个手势,让我干完这活儿。

信全烧了,我搅了搅灰烬,用满满一铲子煤把它盖上。她呢,什么也没有说,怀着满肚子的委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我走下楼去,对东家说,小姐有点儿不舒服,但差不多快好了,不过,在我看来,最好让她再躺一会儿。她不想吃午饭,可喝茶的时候又下来了,脸色苍白,眼圈很红,从表面上看,对自己非常克制。

第二天早晨,我在一张小字条上给林顿写了封回信,上面写了这么几个字:“请希斯克利夫少爷不要给林顿小姐写信,因为她再也不会接受了。”

从此以后,那个取牛奶的男孩到田庄来的时候,衣兜里不再揣什么情书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