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希斯克利夫先生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哈里顿和约瑟夫张大着嘴,十分好奇地跟在他后头。可怜的小林顿害怕得要命,对这三个人的脸匆匆忙忙地扫视了一遍。
“没错,”约瑟夫对小林顿郑重其事地观看了一番说,“他准给你掉包啦,东家,那是不是他的闺女呀。”
希斯克利夫直盯着儿子瞧,瞧得儿子慌得浑身直打寒战,接着,他就带着满脸轻蔑的神情哈哈大笑起来。
“上帝啊!多美的人呀!一个多可爱、多迷人的小东西!”他大声嚷道,“难道他们是用蜗牛、酸奶把他给养大的,纳莉?哦,我那该死的灵魂!但这一切比我原来预料的还要糟糕——魔鬼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乐天派!”
我叫那个浑身发抖的、不知做什么才好的孩子从马背上下来,跟我进屋。他还不完全理解他父亲说的话的意思,他还不完全明白他父亲这番话是针对他讲的——说实在话,他还摸不准这个叫人看了害怕的、正在咧着嘴冷笑的陌生人是不是他父亲呢。他拼命地靠着我,哆嗦得越来越厉害;当希斯克利夫坐下来,对他说“到这儿来”的时候,他马上趴在我的肩头哭了起来。
“得!得!”希斯克利夫一边说,一边伸出手,粗野地把孩子拽过去,夹在自己两条腿中,然后托起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小脸蛋,“别给我胡闹了!我们又不会伤着你。林顿——这是不是你的名字?你呀,就是你妈的孩子,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你这个唧唧直叫唤的小鸡,在你身上我的那一份在哪儿呀?”
希斯克利夫脱下孩子的帽子,把他那一头浓密的、浅黄色的鬈发往后脑勺一捋,摸摸他那瘦小的胳膊和手指。在希斯克利夫这么来回打量这孩子的时候,这孩子不再呜呜地哭了,他抬起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也上下左右地打量起这个人。
“你认得我吗?”希斯克利夫问道。这时候,他已经看到这孩子的两条腿跟他的两条胳膊一样瘦小、纤弱。
“不认得。”小林顿感到很茫然,很害怕,瞅着父亲说。
“我敢说,你总听人说起过我吧?”
“没有。”他又回答说。
“没有?你的那个妈也太不要脸了,压根儿也没让你关心关心我,对我尽一份孝心!我这就跟你说:你
是我儿子;你妈是个坏透了的贱货,她让你蒙在鼓里,不让你知道你还有一个这样的父亲。现在,你甭往后缩,也别脸红!尽管它说明了,你身上流的血还不是白色的。做个乖孩子,我会好好待你的。纳莉,要是你累了,可以坐下;要是不累的话,那就打道回府吧。我想,你准会把在这儿听到的、看到的全都向田庄上那个窝囊废汇报吧。你要是老赖在这儿不走,这个小东西也不会安分。”
“好吧,”我回答说,“我希望你对这孩子好一些,希斯克利夫先生,不然的话,他在你的身边待不长。再说,在这么老大的人世间,他也是你所知道的唯一的亲骨肉啦——你得记住。”
“我会对他非常好的,你不用害怕,”他说着,哈哈笑了起来,“可其他的人一律不准对他好,谁要想霸占他的感情,我就跟他没完。我这就善待他,约瑟夫,把早饭给孩子端来。哈里顿,你这个该死的蠢货,快干活去!”
“对了,纳莉,”待约瑟夫、哈里顿全都走开之后,希斯克利夫又对我说,“我儿子是你们田庄未来的主人哦。我可不希望他死,我得先拿准了,我是他的继承人才行。除了这个以外,小林顿是我的儿子。我就想看着我的后代名正言顺地当上田庄的主人;我就想看到我的孩子雇他们家的孩子种他们祖辈留下来的田地,靠这个挣钱糊口,我才高兴呢。只有想到了这一点,我才能容得下这个狗崽子。就他本人,我哪儿瞧得上呀,他净让我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我恨都来不及呢。不过,我想到的那一点还是管用的嘛。
“他待在这儿跟他待在你们那儿会一样安全,我对他,也会像你东家对他自己孩子一样小心周到。我已经叫仆人在楼上为他布置了一间非常漂亮的房间;我还从二十英里以外为他雇了一个老师,每周来三次,他爱学什么就教他什么。我还向哈里顿发话了,一切得听从小林顿的。事实上,我在安排每件事情的时候都考虑到培养他的优越感和绅士风度,让他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头。呵,我真感到遗憾,这个小东西根本不配让人家为他这么操心。要是说在这个世上我还求上帝赐福予我的话,那就是,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发现我能为儿子感到骄傲,可这个脸色苍白、一碰就哭的家伙太使我失望了。”
希斯克利夫的话还没说完,约瑟夫便端着一盆牛奶粥回来了,把它放在小林顿的面前。小林顿脸上显出了一副厌恶的神色,用勺子来回地搅了搅这一盆家常的奶粥。接着,他说,这种东西他可吃不下去。我一眼看出,那老仆人跟他的东家一样也很瞧不上这孩子,但他只能把这种情绪埋在心里,因为希斯克利夫早就明确地宣布过,家里所有的仆人都不得怠慢他儿子,对他全得毕恭毕敬的。
“什么?吃不下去?”约瑟夫使劲地瞅着林顿的脸,压低了嗓门重复说。
“哈里顿少爷小时候可从来没吃过什么别的啊,他吃得挺香,你吃着也准不错,俺就这么想来着!”
“我就吃不下去嘛!”小林顿气急败坏地回答说,“给我拿走!”
约瑟夫气呼呼地一把端起了盆子,把它拿到了我们的跟前。
“这吃的有什么不对劲儿的?”约瑟夫一边问,一边把盆子送到希斯克利夫鼻子尖底下。
“这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希斯克利夫说。
“就是嘛!”约瑟夫说道,“可你那孩子就那么挑剔,说啥他没法吃这个。俺看,啥事也没有啊。孩子他妈也跟他一个样儿——俺们为她种麦子,做面包,可她说什么俺们忒脏。”
“在我面前甭提什么孩子他妈。”希斯克利夫非常愤怒地说,“给他拿些他能吃得下去的东西不就得了。这孩子平时吃什么,纳莉?”
我建议让他喝热牛奶或者是热茶,于是管家便照吩咐准备了。我心里在琢磨,这孩子的父亲出于利己的目的会让他过得舒舒服服的。他看到孩子体质太弱,只得对他耐心宽容一些。显然,他的脾气有改变,我回去后一定要跟埃德加讲,让他得到一些安慰。
我没有理由再留在山庄了,便悄悄地离开了屋子。这时候,有一只牧羊狗对小林顿表示友好,向他跟前走了过去,小林顿胆战心惊地把它推开。但是,小林顿的警觉性很高,不管我做什么,甭想瞒得过他。我关门的当儿,听到他叫了起来,拼命地反复地嚷嚷:“别离开我!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待在这里!”
然后,我听到门闩往上抬了抬,又落了下去:他们不准小林顿出门。我骑上了敏尼,让它快跑。于是,我充当临时监护人的使命就此告一段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