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凯茜,你这只羔羊吓唬人的时候还挺像一头公牛哦!”他说道,“它那头颅要是碰上我的拳头可有粉碎的危险哦。天哪!林顿先生,非常抱歉,我只觉得,你还不配给我一拳打倒呢!”

东家向过道瞥了一眼,向我发出了暗示,叫我把那两个仆人带上来——他可不想冒险跟希斯克利夫一对一地干起来。我准备照东家暗示的办;可是,这个时候,林顿夫人起了疑心,跟着出来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招呼仆人进门,她便将我一把拽了回来,砰地一下把门关上,并且反锁了起来。

“好哇,采取这等光明正大的手段!”眼看丈夫又惊又气的脸色,凯瑟琳说道,“如果你没有勇气打他,那你就公开表示道歉,或者干脆就挨他揍。这会治治你那臭毛病:明明胆怯得要命,却又要硬充好汉。不,我宁可把钥匙吞进肚里也不让你拿走!我对你们两个仁至义尽,我的好心如今果真得到了好报啦!你们两个,一个是懦夫,另一个是痞子,我对你们一再地纵容,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报答呢?我得到的只是不识好歹、忘恩负义,真是愚蠢透顶,荒谬透顶!埃德加,刚才我是在捍卫你和你所有的一切啊。可是,你竟敢把我想得那么坏,单凭这一点,我巴不得希斯克利夫用鞭子抽你,抽得你趴在地上动弹不了!”

提起鞭打的事儿,虽然东家没有挨着,但它却已在东家身上开始奏效。他立即走到凯瑟琳跟前,极力想从她手里把钥匙夺过来。为了安全起见,凯瑟琳把钥匙往炉火烧得最旺的地方一扔。于是,埃德加全身神经质地颤抖起来,脸色变得死一般的苍白。他怎么也控制不了感情上猛烈的冲击:痛苦夹杂着羞辱把他完全压垮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脸。

“哦,天哪,这在古代你准保可以赢得骑士的封号!”林顿夫人大声嚷道,“我们被征服啦!我们就是被征服啦!希斯克利夫如果向你伸出一个指头,这不就好比国王率领了军队攻打一窝耗子。振作起来吧!谁也不会伤害你的!你跟羔羊都没法沾上

边儿,只是一只吃奶的小野兔。”

“凯茜,但愿你跟这个没有一点血气的懦夫待在一起感到快活!”她的朋友说道,“你的鉴赏力真是值得大大地恭维啊。你甩掉了我,而挑了这么一个淌着口水、全身哆嗦的东西!我才不愿意用拳头揍他呢,我只想踢上他几脚,好好地品尝一下心满意足是什么样的滋味儿。他在哭,还是吓得要晕过去了?”

希斯克利夫走了过去,把林顿坐着的椅子推了一推。他该站远一点就好了,东家马上身子笔直地蹦了起来,对准了他的喉咙狠狠地打了一拳,要是他个头瘦小一些,准会倒在地上。这一拳把希斯克利夫打得有那么一会儿连气都喘不过来;在他噎气的时候,林顿先生从后门走进了院子,又从院子走到前门入口处。

“得!往后你甭想再上这儿来啦,”凯瑟琳大声喊道,“这就走吧。他准会带上两支手枪、五六个帮手回来的。假如他当真听到了我们说的话,当然,他是绝对不会饶恕你的。希斯克利夫,你呀,你真把我害苦了!可是,走吧,赶快走啊!我宁可看到埃德加遭到围攻,也不愿看到你遭到围攻。”

“你以为,我挨了那一拳,喉咙还火烧火燎的,就会从这儿走开?”希斯克利夫声如响雷般地吼道,“真是见鬼,不,我才不走呢!在我跨出门槛以前,我要把他的肋骨全都砸断,就像砸烂榛子那样!如果我现在不把他打倒在地,以后总有一天我要把他给宰了,所以,既然你还把他的性命看得那么珍贵,那就让我来收拾他!”

“东家还没来,”我插嘴说,撒了个谎,“来了个马夫,还有两个园丁;你准不会等着让他们把你扔到大路上去吧!那三个人个个拿着棍子,东家很可能站在客厅窗户跟前,看着他们执行自己的命令呢。”

园丁和马夫果真来了,可林顿也跟他们一起来了。他们已经走进了院子。希斯克利夫一转念决定走开,他才不想跟三个仆人干架呢。他操起一把火钳,砸开里门的锁,在那一帮人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的时候,早已逃之夭夭。

林顿夫人情绪非常激动,她叫我陪她上楼。她哪知道这场乱子我也掺和了,这里头也有我的份儿。关于这个,我是怎么也不想让她知道的。

“我快要精神错乱啦,纳莉!”林顿夫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声嚷嚷,“我脑袋里有一千把大铁锤在敲打!告诉伊莎贝拉,离我远远的,这场争吵全都是她引起的。眼下,不论是她还是随便哪一个给我火上加油的话,我会发疯的。还有,纳莉,要是你今晚再见着埃德加,跟他说,我有危险,会生一场大病。但愿我真会生病。今天,他把我吓得要死,害得我好苦!这会儿,我也要吓唬吓唬他。再说,他也许会上楼来,没完没了地骂人,没完没了地怨天尤人。我呢,肯定会顶他,天晓得,到那个时候,我们会闹到什么地步!

“你愿意跟他去说吗,我的好纳莉?你清楚,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无可指责的。他怎么会鬼迷心窍偷听起来了呢?你离开我们之后,希斯克利夫说的话确实很荒唐;本来嘛,我可以很快就把话题扯开,不再让他谈论伊莎贝拉,至于其他话题,那就无关紧要咯。可现在,一切都搞砸了。这个傻瓜一心想偷听别人说自己的坏话,这种想法就像魔鬼一样地缠着某些人!如果埃德加没有听到我们说的话,他的心情绝不会这么坏。真是的,我为了他骂希斯克利夫,骂得嗓子都哑了,可他却没有好气,那么不讲理,张口就训我。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了,他们两个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我才不管呢,尤其是我觉得,这场戏不管怎么收场,我们全得被迫分开,这一分开,谁也不知道要有多久!

“嗯,假如我不能再把希斯克利夫当做自己的朋友——假如埃德加还那么小心眼,还那么吃醋的话,那我就要撕碎他们的心。首先,我要撕碎自己的心。当我被逼上绝路的时候,那就是我们同归于尽最痛快的办法啦,只要还有一丁点儿希望,这一招是使不得的,我是不会对林顿进行突然袭击的。在这方面,他一向十分谨慎,唯恐我生气;你一定得说说,他如果放弃一贯的方针有多危险;你得提醒他,我的性子有多火暴,一旦发作起来准会发疯。我希望你脸上的表情别那么麻木不仁,能为我显出点儿焦急的神情来!”

凯瑟琳讲这番话的时候,态度确实是十分诚恳的;而我在听她的指示的时候,态度也确实是无动于衷的,这当然是叫人非常生气的咯。不过,我相信,一个人如果能够事先就策划好如何利用自己的火暴脾气的活,那在大发脾气的时候,就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努力控制自己;我才不愿意遵照她的指示,为了达到她自私自利的目的而去“吓唬”她丈夫,增添他的烦恼呢。所以,当东家向客厅走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不过,我又走回来,想听听这两夫妻是不是又吵起来了。

这一回,林顿先生首先开口说了话。

“就那么待着,别动,凯瑟琳,”他说道,话语中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愤怒,却饱含着悲哀和沮丧,“我不会在这儿待多久。我到这儿来既不是为了跟你吵架,也不是为了跟你讲和;我只是想知道,经过了今天晚上这番折腾,你是否还要跟那个,那个——继续保持亲密的关系。”

“哦,行行好吧,”女主人跺着脚,打断了东家的话,“行行好吧,让我们别再提那件事了!你的冰冷的血怎么也热不起来,血管里全都是冰水,可我的血在沸腾,一见到你那冷冰冰的模样,我的血管都要蹦跳起来啦。”

“要想打发我走,就得回答我的问题,”林顿先生坚持说,“你必须回答这些问题。撒野吵闹吓不倒我。我发现,只要你愿意,你也会跟任何人一样不动声色,泰然自若。从今以后,你到底跟希斯克利夫一刀两断,还是跟我一刀两断?你不可能同时做他的朋友,又做我的朋友,我绝对要知道,你选择的是哪一个?”

“我要求你别来缠我!”凯瑟琳大发其火,大声地嚷嚷,“我要求你离我远远的!难道你没有看见,我连站都站不住了?埃德加,你——你给我走开!”

她使劲地打铃,直到“咣当”一声,铃铛断了,我不紧不慢地走进客厅。这样毫无理智,这样邪乎地大发其火,即使有圣人的耐心也够戗。这不,她躺在沙发上,咬紧了牙,正在用脑袋拼命地撞沙发的扶手。看到这种情景,你还以为,她非得把沙发扶手撞得粉碎才肯罢休呢!

林顿先生站在跟前望着她,心里猛然感到又是悔恨,又是害怕。他吩咐我去取些水来。这时,凯瑟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端来满满一杯水,可她不肯喝,于是我就把水泼在她脸上。就几秒钟的工夫,只见她的身子挺得僵直,眼睛直往上翻,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的,好像是要死的样子。林顿可吓坏了。

“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儿。”我悄悄地说。尽管我心里禁不住也感到害怕,但我并不希望东家因此而让步。

“她嘴唇上有血。”东家哆哆嗦嗦地说。

“没关系!”我回答道,语气很刻薄,而且,我还告诉东家,凯瑟琳在他进屋以前就决定怎样大发其疯来着。我毫无戒心,扯着嗓门讲,不料让她听到了;因为她顿时跳了起来,头发披散在肩上,眼睛里冒着火光,脖子和胳膊上的肌肉都异乎寻常地鼓了起来。我铁了心,准备这一次少不了会断几根骨头,谁料她只是用眼睛朝周围扫了一下,接着便冲出了客厅。东家吩咐我跟着她,我就跟在她后头一直走到她卧室的门口。她一进门就把门关了起来,不让我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提起要下楼吃早饭。我上楼问要不要给她送些什么。

“什么也不要!”她断然地回答。

林顿先生呢,成天窝在书房里消磨他的时光,对妻子干了什么从不过问。他跟伊莎贝拉倒进行过一小时的面谈,在这一小时里,他想从妹妹嘴里套出些话来,他想妹妹对希斯克利夫的追求应该表示出应有的恐惧。可是,伊莎贝拉的回答总是躲躲闪闪的,他什么话也套不出来,这场谈话只好就此结束,结果并不令人满意。不过,最后他向伊莎贝拉提出了郑重的警告:如果她丧尽了理智,还让那个下贱的东西继续追求她的话,那么他们兄妹之间的一切关系就将全部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