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件事跟伊莎贝拉小姐的事情没有多大关系,不过,从此我下定更大的决心要提高警惕,尽我最大的努力,防止这种恶劣的影响波及画眉田庄;即使惹得林顿夫人不高兴,即使在家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也在所不惜。

希斯克利夫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家小姐正巧在院子里喂鸽子。她已经有三天没跟嫂子说过一句话;但是,使我们感到莫大宽慰的是,她再也不那么烦躁不安,成天怨这怨那了。我知道,希斯克利夫从来没有在林顿小姐身上多费一点不必要的礼节的习惯。可是,这一回,他一瞅见小姐,马上就采取了预防措施,他那两只眼睛向宅子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下。这时候,我正站在厨房窗子跟前,可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瞅见。

接着,他跨过人行道,向伊莎贝拉小姐走了过去,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伊莎贝拉小姐听了以后似乎很不自在,很想走开,可是,希斯克利夫不让她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伊莎贝拉把脸转开,显然,希斯克利夫向小姐提出了什么问题,而小姐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希斯克利夫又朝宅子迅速地瞥了一眼,以为没人在瞅他。这个流氓竟然那么大胆无耻,竟然把伊莎贝拉小姐搂在了怀里。

“犹大!叛徒!”我叫了起来,“你还是一个伪君子,是不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骗子。”

“说谁哪,纳莉?”在我身边响起了凯瑟琳的声音。当时,我真是太注意看窗外那两个人啦,凯瑟琳进屋,我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说你那位卑鄙的朋友呗!”我激动地回答道,“就是那边那个鬼鬼祟祟溜进来的流氓呗。啊,他瞅见我们啦——他进来啦!他跟你说过他恨小姐,可刚才他又向小姐求爱,我倒要看看他会耍什么花招,用什么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

林顿夫人眼看伊莎贝拉从希斯克利夫的怀里挣脱出来,跑进花园去了;隔了一会儿,希斯克利夫打开了门。我一肚子的火憋不住,想要发泄一通,可是,凯瑟琳很生气,死活不让我说话,还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多嘴说什么无礼的话,她就命令我离开厨房。

“听你那说话的口气,人家还以为你是这家的女主人呢!”她大声地说道,“你呀,应该守本分!希斯克利夫,你干了什么啦,闹成这个样子?我说过,让你别去惹伊莎贝拉!——我求你啦,可别再那么干了!除非你在田庄做客做腻了,希望林顿给你吃闭门羹!”

“他要是想给我吃闭门羹的话,上帝是不会允许他那么干的!”那个恶棍怒气冲冲地回答说。那会儿,我心里对他真是恨透了。“上帝要他温顺,要他有耐心!而我一天比一天疯狂,恨不得送他上天去!”他说。

“嘘!”凯瑟琳一边说,一边把里

边的门关上,“别来烦我了。你为什么把我的要求当做耳边风呢?是她故意走到你跟前来的吗?”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希斯克利夫咆哮说,“只要她愿意,我就有权吻她,你无权反对我,我又不是你的老公,你犯不着吃醋!”

“我才不吃醋哪,”女主人回答说,“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为你好。别再冲着我吹胡子瞪眼,一脸苦相!如果你喜欢伊莎贝拉,就该娶她。但是,你喜欢她吗?说实话,希斯克利夫!怎么,不肯回答?我敢肯定,你并不喜欢她!”

“再说,林顿先生会不会同意他妹子嫁给这个人呢?”我问道。

“林顿先生会同意的。”我家夫人断然地回答道。

“他完全可以甭操这份心,”希斯克利夫说道,“他不同意,我也可以照样娶她。至于你,凯瑟琳,既然我们谈到这个问题,那我想对你说几句。我想让你明白,我知道你一直对我非常狠毒——非常狠毒!你听见没有?如果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而沾沾自喜的话,那你是一个傻瓜;如果你以为我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心里的气就消了,那你是一个白痴;如果你以为我遭了那么多罪而不想报仇,那我就要让你明白过来,完全不是那回事儿!同时,我得感谢你把你小姑子心里的秘密告诉了我。我发誓,要好好地利用这一点,好,你这就给我靠边站着!”

“这又是他性格的什么新玩意儿啊!”林顿夫人惊讶地叫了起来,“什么我对你非常狠毒——什么你要报仇!你打算怎么报仇,忘恩负义的畜生?我怎么对你非常狠毒来着?”

“我不打算对你报仇,”希斯克利夫回答说,情绪不像先头那么激昂了,“那不是我的计划。暴君折磨奴隶,奴隶倒并不起来反抗暴君,他们却去欺压比自己地位更加低下的人。只要你开心,就是把我折磨死了,我也心甘情愿;只是你得让我以同样的方式寻欢作乐,而且尽最大的努力不使我受到侮辱。既然你已经把我的宫殿夷为平地,那就不必再发什么慈悲为我搭什么茅屋,为赐给我这样一个家而感到心安理得。要是我想到你是诚心诚意地希望我娶伊莎贝拉的话,我是会割断自己喉管的!”

“哦,坏就坏在我并没有吃醋,是吧?”凯瑟琳大声嚷道,“好,我不再提说亲的事了:这就跟向撒旦献出误入歧途的灵魂一样糟糕。你跟撒旦一样,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你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你到田庄来的时候,埃德加大发脾气,如今他的心境刚恢复过来,我心里也感到太平宁静了;而你呢,知道我们平安无事就坐不住啦,好像横下了一条心,又想掀起一场风波。希斯克利夫,只要你愿意,就去跟埃德加吵架吧,就去欺骗他妹子吧。你不是想报仇吗?这不正是对付我最有效的办法吗?”

谈话告一段落。林顿夫人在炉火边坐了下来,闷闷不乐,满脸通红。有一股情绪在她身上一发不可收拾,这股情绪她既驱散不掉,又控制不了。希斯克利夫交叉着两只胳膊,站在火炉跟前,脑子里净在盘算他的坏念头。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离开了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跑去找东家。此刻东家也正在纳闷:凯瑟琳在楼下待那么长时间,不知有什么事情把她缠住了。

“艾伦,”我一进门,他就问,“你看见女主人没有?”

“看见了。她在厨房,先生,”我回答说,“希斯克利夫干的那些事情把她搞得很不高兴。唉,真是的,现在是时候啦,该对希斯克利夫上门做客另作安排了。对他太客气反倒招来了祸害,现在闹到这种地步——”

接着,我把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番,而且还壮着胆子把以后发生的争执也照直说了。我以为,这么说对林顿夫人不会有什么不好;除非她事后袒护她的客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埃德加·林顿好不容易把我的话听完。接着,从他所说的话来看,他并不认为他太太是无辜的。

“这简直让人无法容忍!”埃德加嚷道,“凯瑟琳竟然还把他当做朋友,还强迫我去跟他周旋,真太不顾体面啦!从大厅给我叫这两个人过来,艾伦。凯瑟琳不该再待在厨房,她不该再跟那个卑鄙的流氓争论不休——我对她已经够迁就的了。”

埃德加走下了楼,吩咐那两个仆人在过道里守候,我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走进了厨房。待在厨房的那两个人早就火气十足地在那儿唇枪舌剑了。至少林顿夫人又抖擞起了精神,在那儿使劲地骂开了;希斯克利夫已经转移到窗子跟前,耷拉着脑袋,显然,凯瑟琳的一阵痛骂好像有点儿把他唬住了。他首先看到东家,赶紧向凯瑟琳做了个手势,叫她别吱声;凯瑟琳一发现他做暗示的原因,便马上依了他,不再往下讲了。

“这是怎么回事?”林顿冲着凯瑟琳问道,“那个恶棍对你说那么些下流话,你还待在这儿,这究竟是讲的什么礼节!我想,因为他平素的谈吐就是如此,所以,你听了不以为然。你早已看惯了他那下流的习气,也许,你以为我对此也会见怪不怪吧。”

“难道你一直站在门外偷听来着,埃德加?”女主人问道,她故意用一种惹丈夫生气的语气,对丈夫的愤懑表示出满不在乎而又极其轻蔑的态度。希斯克利夫在东家说话的时候抬起了眼睛,听了凯瑟琳说的话之后,发出了一阵冷笑,好像是故意要引起林顿先生对他的注意似的。希斯克利夫的目的达到了,可是,埃德加并不打算在他面前大发雷霆,他并不打算让希斯克利夫看笑话。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对你抱着克制的态度,先生。”埃德加心平气和地说道,“这倒并不是因为我对你那卑劣堕落的秉性全然不知,只因为我觉得,对此你只能负一部分的责任。况且,凯瑟琳还想跟你继续来往,所以,我就默许了——愚蠢地默许了。你在我家散发出一股道德上的毒气,即便是最最善良正直的人也会受到玷污。为了这个缘故,也为了防止发生更坏的后果,从此以后,我不允许你再迈进本宅的大门。现在,谨发出通告,要求你立刻离开此地。如果三分钟后还滞留不走的话,那你就得很不体面地被迫离开此地。”

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充满着嘲笑的神情,把埃德加先生的全身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