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哦,不,”小姐哭着说,“你就巴不得把我支开,因为你知道我喜欢待在那儿!”

“她是不是疯啦?”林顿夫人求助于我,向我发问,“我这就逐字逐句地把我们之间的谈话重复一遍,伊莎贝拉。你尽可以指出我们谈话里有什么可以使你感兴趣的。”

“对你们的谈话,我才不在乎

呢,”伊莎贝拉回答说,“我想跟——”

“嗯?”凯瑟琳看出伊莎贝拉在犹豫,没有把话说完。

“想跟他在一起呗,我不愿意老给支走!”伊莎贝拉激动了起来,继续往下说,“你呀,就是一只牛槽里的狗,凯茜,除了自个儿以外,就不想让任何人得到爱!”

“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小猴子!”林顿夫人吃惊得大叫了起来,“可我怎么也不相信你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你根本不可能得到希斯克利夫的爱慕,你根本不能把他看做会讨你喜欢的人!但愿我误解了你说的话,是不,伊莎贝拉?”

“没有,你没有误解,”那个神魂颠倒的姑娘说,“我爱希斯克利夫,胜过你爱埃德加。要是你让他爱我的话,他是会爱我的!”

“就是让我得到整个王国,我也不想变得像你这个样子!”凯瑟琳加强了语气宣布说。看起来,她是在真心实意地说自己的看法,“纳莉,帮我让她明白过来,她疯啦。对她说,希斯克利夫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还是一个没有开化、十分粗俗、没有教养的人,就如一片布满着荆豆属植物和暗色岩石的荒原。要是让我把你的心交给他,我还不如马上把那只小金丝雀在冬天放到花园去呢!你对他的性格、他的一切毫不了解,孩子,所以才会这样想入非非。请不要以为他外表看起来十分严峻,内心却蕴藏着深沉的爱和慈悲心。他可不是一块未经研磨的金刚钻,他也不是一个像拥有珍珠的牡蛎那样的乡巴佬——他是一个凶狠的,像狼一样无情的人。我从来不跟他说:‘放过这个或那个仇敌吧,因为伤害他们太残酷、太不大度啦。’我只是对他说:‘放开他们吧,因为我不想看到他们受到委屈。’如果他觉得你讨厌,对他是个累赘,伊莎贝拉,他就会把你当做麻雀蛋一样给碾碎了。我知道,他不可能爱上一个林顿家的人,但是,他完全可以做到跟你的钱财结婚,跟你有希望继承的一大笔遗产结婚。他已经变得越来越贪得无厌,这种恶毒的习性动不动就发作。这就是我给希斯克利夫画的像,而且,他是我的朋友——正因为这个,假如他真想把你弄到手,兴许我什么也不应该对你说,就让你掉到他早已设好的圈套里去。”

林顿小姐怒气冲冲地看着嫂子。

“可耻!可耻!”她愤怒地重复说,“你比二十个冤家对头加在一起还要坏,你这个恶毒的朋友!”

“噢!这么说,你不相信我咯?”凯瑟琳说,“你以为我是出于坏心眼,出于自私才对你说这番话的,是不是?”

“我肯定,你就是,”伊莎贝拉回嘴说,“我一想到你就全身发抖!”

“好哇!”对方大声嚷道,“如果你是这种态度的话,那你就亲自去试试吧。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啦,既然你这么蛮不讲理,不管我说什么也是白搭。”

“她只顾自己,我可要遭罪啦!”伊莎贝拉在林顿夫人离开房间的时候,抽泣着说,“一切,一切都在跟我作对;她摧毁了我唯一的安慰。她说的全是假话,是不是呀?希斯克利夫先生不是恶魔:他有一个高尚的灵魂、一个真诚的灵魂,要不,他怎么还会记得凯瑟琳呢?”

“把他从你的脑子里赶出去吧,小姐,”我说,“他是一只不祥的鸟儿,跟你不般配。林顿夫人的话是说得重了,可我不能说她哪儿说得不对。她比我,比其他任何人都熟悉希斯克利夫的心思;她绝对不会把他说得比他本人坏。诚实的人是不会隐瞒自己干过的事情的。他过去是怎么生活来着?又是怎么发达的?他为什么要待在呼啸山庄,待在他深恶痛绝的人的宅子里头?他们说,自从希斯克利夫先生来到山庄以后,欧肖先生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啦。他们两个人老是待在一起,整宿整宿地熬夜,亨德莱为了向希斯克利夫借钱,把地都抵押给他了。他成天玩呀、喝酒呀,就在一个星期以前,我听说——这是约瑟夫对我说的,我在吉莫顿碰到了他——

“‘纳莉,’他说道,‘俺们那个老宅差点儿得请验尸官上门啦。那两个当中的一个险些把手指给砍掉咯,那会儿他伸手去拉住另一个,那个正把自个儿当做小牛犊似的,用刀子往下扎。那是东家呗,你知道吧,真够得上受最高审判啦。可他才不怕什么法官哪,他不怕保罗,不怕彼得,不怕约翰,不怕马太,不管哪个,都不怕!他就喜欢厚着脸皮冲着他们笑!“‘还有,你那个棒小子希斯克利夫,你得留神啊,这个人真叫少见!哪怕魔鬼当真在开玩笑,他也会像冲着随便哪一个人似的,咧开嘴哈哈大笑。他上回来难道啥也没说,在俺们这块儿他过得有多滋润?日子就这么打发来着——太阳落了山才起床;掷骰子,喝白兰地,关上百叶窗,点上蜡烛,一直折腾到隔天晌午;然后,那个傻瓜才走回自个儿的卧室,大声地叫嚷,满嘴的脏话,体面人听了都害臊,直把手指往耳朵里头塞。

“‘那个恶棍怎么着,嘿,他却数着钱,大吃一通,睡足了觉,跑到邻居家跟别人的婆娘海阔天空地侃。当然啦,他会告诉凯瑟琳夫人,她老子大把大把的钱是咋落到他腰包里去的,他又是咋跑在头里,打开一个一个关卡,让她老子的公子越走越远来着。’

“听我说,林顿小姐,约瑟夫是一个老浑蛋,但他从来不说瞎话;如果他讲到希斯克利夫的种种行为是真的话,你是绝对不会想要这样一个丈夫的,是不是呀?”

“你跟其他人都串通一气了,艾伦!”她回答说,“我不要听你对希斯克利夫的恶意中伤。你为什么非得那样狠毒,非得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幸福呢!”

如果任凭伊莎贝拉独自处理这个问题的话,她是不是会抛开这种胡思乱想,还是把这种想法永远埋在心里呢,我可说不准。可她没有时间再考虑咯。第二天,邻镇有个审判会,东家必须出席,希斯克利夫一知道东家外出就来登门拜访,比往常来得早得多。

这个时候,凯瑟琳和伊莎贝拉都坐在书房里,她们俩就像冤家对头一样,可谁也不说什么。伊莎贝拉小姐为自己近来不够小心谨慎,在一时冲动下泄露了内心的秘密,而感到惊恐不安;凯瑟琳呢,这一回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确实是生小姑子的气了。假如她要再嘲笑伊莎贝拉冒失无礼的话,那得让她明白,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凯瑟琳看到希斯克利夫打窗前走过的时候,确实咧着嘴笑了。这时,我正在打扫炉子,注意到她唇边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伊莎贝拉不知正在埋头看书呢,还是一心想着自个儿的事,坐在那儿纹丝不动。房门打开的时候,她真想逃走,但已经太晚啦;如果能做到的话,她真会一走了之。

“进来,来得正是时候!”女主人欢天喜地地大声嚷嚷,顺手把一把椅子拉到炉火跟前,“这儿,有两个人特别需要有第三个人来融化她们之间的冰块哩:你恰好就是我们俩都看中了的。希斯克利夫,我真感到骄傲,我终于看到有一个人比我还更加狂热地爱你。我希望你感到高兴。不对,这可不是纳莉,别往她那儿瞧!那是我那可怜的小姑子。她一想到你那体态和精神的美,心都要碎啦!你完全可以当埃德加的妹夫!别忙,别忙,伊莎贝拉,你可不能逃走啊。”女主人一边继续说,一边假装闹着玩似的抓住了那个早已怒气十足地站起来,这会儿惊慌失措的小姑子。

“刚刚我们俩为了你像两只猫似的争吵不休,希斯克利夫,在信誓旦旦地表达爱慕和忠诚方面,我真是甘拜下风。我还被告知,只要我懂得规矩,靠边站,我的情敌——她自命为我的情敌——就会一箭射中你的灵魂,使你从此倾心于她,而把我的形象永远地抛置脑后!”

“凯瑟琳!”伊莎贝拉嚷道,这时她想起了要保持自己的尊严,不屑从凯瑟琳的手中硬是挣扎出来,“别说假话,别对我造谣中伤,即使是开玩笑也别这么干,我对你就感激不尽啦!希斯克利夫先生,请行个好,叫你这位朋友放开我。她忘了我跟你根本不是什么知心朋友;对她来说挺有趣的事情,对我来说可真是难以名状的痛苦。”

可那位客人什么也不说,只顾着在椅子上坐下,至于伊莎贝拉对他怀有多深的感情,他似乎一丝一毫也不放在心上。既然如此,伊莎贝拉只得转过头来,低声地恳求折磨她的人把她放开。

“绝对不行!”林顿夫人大声嚷着回答说,“我可不愿意再被人叫做牛槽里的狗啦。你这就给我待着!希斯克利夫,我给你禀报了喜讯,你为什么不表示满意啊?伊莎贝拉发誓说,埃德加对我的爱跟她对你的爱比起来,真是算不上什么。我敢肯定,她确实说过这番话来着。她是不是说过呀,艾伦?打前天散步回来之后,她又是伤心,又是气恼,既不吃也不喝,说什么那天散步的时候,我嫌弃她了,把她支开,不让她跟你在一起。”

“我想,你对她的看法不对吧,”希斯克利夫说着,把椅子转了过来面对着她们,“不管怎样,眼下她就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希斯克利夫使劲地盯着正在被议论的对象,这就像人们盯着一种既稀奇古怪又叫人厌恶的动物,比如印度的蜈蚣什么的,尽管它叫人厌恶,但是人们出于好奇心,免不了还要来回地多瞅它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