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吉莫顿来了个人,想见你,夫人。”

“他有什么事?”林顿夫人问道。

“我没问他。”我回答说。

“噢,拉上窗帘,纳莉,”她说,“把茶端来。我马上就来。”

凯瑟琳离开了客厅。埃德加先生漫不经心地询问来客是谁。

“那是个夫人没有料到的客人,”我回答说,“那是希斯克利夫——你还记得他吧,先生——他过去一直住在欧肖先生家。”

“什么,是那个吉卜赛小子——是那个种地的小子?”他大声地叫了起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跟凯瑟琳这么说呢?”

“嘘,你可不能这么叫他,东家,”我说,“凯瑟琳听到了,要伤心死啦。希斯克利夫离开家跑了之后,她的心都快碎了。我想,希斯克利夫回来,对她来说,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林顿先生走到客厅另一头的一扇窗户跟前,望下去就可以看到院子里头。他打开了窗户,探出身去。我想,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准在窗户底下,因为林顿先生见到了,马上嚷道:“别站在那儿,亲爱的!是贵客的话,把他带到屋里来。”

没多久,我听到门闩的响声,凯瑟琳飞也似的跑上了楼,上气不接下气,兴奋癫狂地连那份高兴劲儿都表现不出来了。真是的,从她脸上的那副神情来看,你还以为有什么大祸临头了呢。

“哦,埃德加,埃德加!”凯瑟琳喘着气,伸开胳膊搂着丈夫的脖子,“哦,埃德加,亲爱的!希斯克利夫回来啦——他回来啦!”她使劲地搂住埃德加,把他搂得快透不过气来了。

“得,得,”她丈夫生气地大声叫道,“可别为了那个把我给勒死!我从来没有想到,他是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宝贝。大可不必这么疯疯癫癫的!”

“我知道,你以前不喜欢他,”她回答说,那股高兴劲儿稍稍往下压了一点,“可是,为了我的缘故,你们现在一定得做朋友不可。我这就让他上来,行吗?”

“到这儿来?”他说,“到客厅来?”

“那还上哪儿?”她问道。

林顿先生脸上显出很恼火的样子,他提出,去厨房对希斯克利夫来说更合适些。

林顿夫人脸上带着一种滑稽可笑的表情瞅着丈夫——对他的百般挑剔,感到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不,”隔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可不能坐在厨房里。艾伦,在这儿摆上两张桌子:一张给你东家和伊莎贝拉坐,他们出身高贵;另一张给希斯克利夫和我坐,我们出身低下。这让你满意了吧,亲爱的?或者,我得在另外一个什么地方生上火吧?如果这样行的话,就吩咐吧。我可要下楼去了,别让客人跑了。我怕这桩事情太叫人高兴而不是真的啦!”

要不是埃德加一把抓住,凯瑟琳又要冲到楼下去了。

“你叫他上来,”埃德加先生对我说,“还有,凯瑟琳,你可以尽管高兴,但别做什么荒唐的事儿!整个宅子没有必要眼看着你把一个逃亡的仆人当做兄弟来欢迎!”

我走下楼去,看见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廊下面等着,显然,他是在等待被邀请进屋。他一句话也没多说,紧跟着我,我带着他走到东家和夫人的跟前,他们俩脸色绯红,一眼就可以看出,方才他们俩激烈地争论过。可是,夫人在她的朋友出现在客厅门口的时候,脸上泛起的红晕显出了另外一种感情。她一下子蹦到他的前面,抓住希斯克利夫的两只手,拉着他走到林顿跟前;然后,她又抓住了林顿的手,不管林顿怎么不愿意,硬是把它们塞到了希斯克利夫的手里。

这时,炉火和烛光把希斯克利夫照得一清二楚,我比原先更加吃惊地看到,希斯克利夫完全变样了。他已经长成一个男子汉啦,高高的个头,身材匀称,体格健壮;我那东家在他身边站着,就显得太瘦弱,太像个青少年了。希斯克利夫站立时,全身笔直,这使人想到他曾经当过兵。他脸部的表情和长相都比林顿先生老成得多,看上去很有点儿聪明才智,找不着以前那种出身卑微的痕迹。不过,在他那两条横卧着的眉毛以及充满着黑色火焰的眼睛里,还潜伏着一股野性,一股开化了一半、尚剩下一半,一股已经被抑制住的野性。他的举止甚至非常端庄,没有一点粗野的地方,但是太严峻了,未免缺乏雅兴。

东家跟我同样感到吃惊,或许比我更感到吃惊。有一会儿工夫,他站在那儿,不知怎么跟那个他管他叫“种地的小子”说话。希斯克利夫放开东家瘦小的手,站在那儿冷冷地瞅着他,等他先开口说话。

“坐下吧,先生,”东家终于开了口,“林顿夫人十分念旧,她要我热情地招待你。当然咯,只要她高兴,不管什么事,我都是乐意做的。”

“我也是,”希斯克利夫回答说,“尤其是在我也能参加的时候。我很愿意在这儿待上一两个小时。”

希斯克利夫在凯瑟琳对面的位子上坐下,凯瑟琳一个劲

儿地盯着他瞧,唯恐一把目光挪开,他就会不见了似的。希斯克利夫却不大抬起眼睛看凯瑟琳,他只是偶然很快地瞥上凯瑟琳一眼。但这已足够啦,他每瞥凯瑟琳一眼,就从她那目光里感受到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他每瞥凯瑟琳一眼,信心比以前更足,这种感情上的变化,在他眼神中完全反映了出来。他们俩完全沉浸在欢乐之中,无拘无束,一点也没有感到什么不自在。

埃德加先生的心情则完全不同,他又气又恼,脸色苍白。当他的夫人站起来,走过地毯,又一次抓住希斯克利夫的双手,放声大笑,笑得忘乎所以的时候,他的恼怒达到了顶点,简直无以复加。

“明天,我会以为这是一场梦呢!”凯瑟琳大声嚷道,“我不会相信我又一次见到你,摸到你了,跟你说话。可是,狠心的希斯克利夫!你根本不配受到这样的欢迎。一走就是三年,从来也不言语一声,从来也不想我!”

“总比你想我想得多一点吧,”希斯克利夫低声说道,“不久以前,我才听说你已经结婚了。凯茜,刚刚在楼下院子里等着的时候,我想好了一个计划——只要瞥一眼你的脸,你惊讶的表情,也许会装出很高兴的样子——然后就去跟亨德莱算账;然后自己对自己实行处决,避开法律对我的制裁。你的欢迎已经把这些想法从我的头脑里赶了出去;可你得注意,下一回别以另外一副面孔来欢迎我哦!不,你是不会再把我撵走的。你以前确实为我难过来着,对吗?嗯,那也不是无缘无故的。自从我最后一次听到你的声音以后,我经历了一番痛苦的生活,始终在搏斗;你一定得原谅我,因为我只是为了你才进行搏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