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竹林笛声
玄衣侯带来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威压,并未因那场未真正爆发的对峙而彻底消散。
它像无形的阴影,自骨髓深处攀援而上,缠绕在每一寸神经末梢,沉甸甸地压着心口。
即便已经借着夜色摆脱了可能的直接追踪,遁入小镇外这片纵深近十里的幽深竹林,那种冰冷的窒息感依旧如跗骨之蛆,稍一喘息便觉喉间发紧。
夜色中的竹林,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秘境。
月轮隐在层叠的云絮后,仅余几缕清辉挣扎着穿透茂密的竹叶,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铺满腐叶的地面投下满地斑驳摇曳的银辉。
竹影幢幢,丈许高的竹身随风轻晃,竹节相击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混着叶尖摩擦的沙沙响,如同无数幽魂藏在暗处窃窃私语,说些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
空气里浮着雨后特有的清凉,竹叶的青涩气息与腐殖土的湿润芬芳交织成网,却驱不散那萦绕在三人周身的紧绷感——像是拉满的弓弦,稍一碰触便会崩断。
封清凝靠着一根需两人合抱的粗壮毛竹,背脊与冰凉的竹身相贴,闭目调息时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她刻意放缓呼吸,让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可玄衣侯那碾压式的力量、师父倒在血泊中的最后眼神、以及那如同烙印般刻在骨血里的沉重血仇……依旧在脑海中反复交织成狰狞的漩涡。
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水汽,不知是夜露还是冷汗,每当梦魇翻涌,那纤长的羽睫便会剧烈颤动,紧抿的唇线泛着失血的苍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偶尔,她的身体会猛地惊颤一下,像是正被无形的锁链拖拽着,坠入无法醒来的噩梦深渊。
洛以安坐在她斜前方丈许外的青石上,指间转着一片刚摘下的嫩绿竹叶。叶尖的锯齿刮过指尖,带来微痒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没有试图说些无谓的安慰,只是时不时抬眼看向封清凝,目光落在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写满疲惫与惊悸的脸上。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像被夜色洗过,沉淀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关切,是怕她熬不住这连番的打击;
有凝重,是忧心玄衣侯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还有一丝藏在眼底褶皱里的心疼,为她强撑的倔强,也为她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死寂。
阿阮早已蜷缩在一旁的旧木箱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铁皮做的机关小狗。
小狗的耳朵被她蹭得有些歪斜,露出里面咬合的铜齿。
小姑娘的眼皮打架似的不停颤动,最后终于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嘴角却无意识地抿着,像是在梦里仍在提防着什么。
竹叶沙沙,夜凉如水。
风穿过竹林时掀起细碎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更衬得这片天地寂静得近乎诡异。
洛以安沉默地看了封清凝许久,久到指尖的竹叶都被体温焐得失去了脆嫩的光泽。
他忽然停下转动的手指,将竹叶轻轻抵在唇边。叶边的绒毛蹭过唇角,带来微凉的触感。
他缓缓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胸腔微微起伏,一股清浅的气息顺着喉间送入竹叶边缘。
起初气息有些不稳,叶尖只是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像是被风吹过的破笛。
他调整了下呼吸,指尖轻轻按住叶身的三分之一处,再送气时,一缕极其细微、略显生涩,却异常清澈悠远的音调,如同月光凝结成的丝线,悄然从竹叶间流淌而出。
那并非什么复杂的曲调,甚至没有明确的旋律,只是几个简单音符的重复和变奏。
音波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像山间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卵石,在寂静中漾开圈圈涟漪;
又像春夜细微的雨丝轻抚新叶,带着草木抽芽的温润;
更像记忆深处,母亲温柔的手掌轻拍婴儿的脊背时,口中哼出的不成调的呢喃……每个音符都裹着暖意,在微凉的夜色里缓缓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