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桃花落尽

　　春日的风带着几分温柔的凉意，拂过山谷，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淡淡萧索。

　　那片陪伴了洛以安与封清凝半生的桃林，今年的花期似乎格外短暂，前几日还绚烂如霞的桃花，此刻已开始成片凋谢。

　　粉白相间的花瓣脱离枝头，在风中打着旋儿，纷扬飘落，比往年落得更急、更密，如同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告别，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终章。

　　桃树下，两张藤编躺椅并排摆放着，铺着柔软的羊毛薄毯，那是封清凝去年冬天亲手织就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洛以安与封清凝并排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同一条薄毯，毯子下的手紧紧交握，十指相扣，仿佛要将彼此的骨血都缠绕在一起，用尽了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们的呼吸已经变得微弱而平稳，每一次吸气与呼气都显得格外艰难，却依旧保持着相同的频率，如同五十多年来无数个日夜那般默契。

　　阳光透过稀疏的桃枝，洒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脊背早已佝偻，皮肤松弛下垂，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却依旧紧紧依偎着，身影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中，显得格外安宁。

　　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浑浊的眼眸里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粉白，那是头顶纷扬落下的桃花瓣。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容颜，看不清枝头残留的最后几朵花苞，甚至看不清落在手背上的花瓣纹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度，感受到彼此脉搏微弱的跳动，那是生命最后的羁绊，也是跨越岁月的相守。

　　耳边的声响也渐渐远去，山谷间的鸟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缠绕。

　　吸气时带着淡淡的花香，呼气时带着生命的余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这个世界、与彼此做着最后的温存。

　　洛以安的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艰难地微微侧过头，朝着封清凝的方向望去。

　　即便视线模糊，他依旧能准确地捕捉到她的位置，那是刻在他骨髓里的记忆，是跨越了五十多年岁月也无法磨灭的执念。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叹息，断断续续，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清晰地传入封清凝的耳中：

　　“清凝……”

　　一字一顿，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柔与宠溺，如同当年在朱雀大街上唤她的名字，如同在星河舟头轻声呢喃，如同在无数个平淡的日夜中，无数次唤过的那般。

　　停顿了片刻，他攒集起最后一丝气息，继续说道：

　　“下辈子……我还娶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期许。

　　这辈子，他娶了她，护了她，陪了她五十余载，从青丝到白发，从江湖漂泊到山谷归隐，他从未后悔过。

　　下辈子，他还要找到她，还要娶她为妻，还要与她并肩，还要将这一世的深情与相守，再续前缘。

　　封清凝感受到了他投向自己的目光，感受到了他话语中沉甸甸的情意。

　　她的心脏微微一颤，眼角的皱纹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悸动而舒展开来。

　　她也缓缓转过头，朝着洛以安的方向，动作缓慢而艰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温柔的、满足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足以驱散所有的疲惫与萧索，如同春日里最暖的光，如同初见时那抹不易察觉的柔和，如同五十多年来无数次为他展露的笑容那般，纯粹而真挚。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微弱的气音，却异常坚定，如同她当年在皇城之巅说出“道不同”那般决绝，却带着满满的深情：

　　“好。”

　　一个字，是她对他此生所有情意的回应，是她对下辈子重逢的期许，是她跨越生死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