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两岸

在他母亲床旁边,放着一张新闻公报,那时候叫“号外”。他父亲、母亲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邓家父母此时的心情,是焦虑与欣慰兼有之。当年,邓稼先在日寇占领下逃离北平,去昆明考西南联大,父亲邓以蛰对他说过:“孩子,要学科学,学科学对国家有用。”建立中国国防,这是几代人的愿望。杨振宁说:“邓稼先是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所孕育出来的有崇高奉献精神的儿子。”杨认为,美国的原子弹之父在中国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中国的情况太特殊,需要付出的东西太多,已经超出一个科学家所能,只有邓稼先这样无私的朴实的人才能做到。

在邓稼先这一批人的身上,积淀太深了;不仅积累着中国现代最高科技的力量,更寄托着几代人和整个民族不甘凌辱,独立自强的希望,所以他充满了自我牺牲的精神。许鹿希回忆:

过了几天,中科院的副院长严济慈先生到我父亲家。严先生跟我父母都是留法勤工俭学时的朋友,很熟的。严先生到我家里,我爸爸就说,搞出原子弹来太好了。他问严先生:是谁有这么大本事把中国原子弹搞出来了?严济慈先生就笑得要命,哈哈大笑,说:“你问我?你去问你女婿去啊。”这句话才真正把这个事给挑明了。这时,我们全家人才知道邓稼先是搞原子弹的。

邓稼先在1985年得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1986年去世。许鹿希给我看一张照片,是杨振宁到病房最后看望老友,两人站在一起,年龄较小的邓却显得如此苍老和虚弱。这时邓的嘴角上带有血丝,全身大出血,不久就逝世了。而另外几张,是邓稼先当年在美国时与杨振宁的合影,邓是那么高大帅气,英姿勃勃,明显比杨要年轻。照片中邓稼先与杨振宁的弟弟在做一种滚球游戏。邓稼先早逝的主要原因是他的身体大量地接受辐射,遭到核污染。许鹿希:

邓稼先在1958年8月接受任务的时候,他已经下决心为这个事业不惜一切。我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们受过日本鬼子的侵害。对他生命最大一次的威胁是:我们曾经失败过一次。有一次一颗弹从飞机上掉下来的时候,应该是拿降落伞慢慢落,落到一个高度;可是没有降落伞,它是自由落地,又有风吹,它就跑得很远,完全摔碎了。摔碎的弹片,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一个弹片,全摔碎了。当时是“文革”刚刚完,那个降落伞没有造好。等到这个倒数起爆的时候,没有蘑菇云,没有响动。到底这个核弹哪去了?派了很多防化兵去找。可是防化兵不认得那个摔碎的弹片。邓稼先就亲自去找。

每一次爆炸之前,要专家签字。一般都是邓稼先亲自签字。签字就是他对祖国负责。而这一次,邓稼先签好字以后,这个弹没响。许回忆:“基地的领导说,老邓,你不能去,你比我的兵值钱。他说这么恳切的话,让邓稼先不要去。邓稼先当时顾不了这些,立刻上了吉普车就走了。跟邓稼先一起上吉普车的,有二机部的赵副部长。”

吉普车在那个戈壁滩上到处找,大致知道方向。邓稼先一下子看到了摔得很碎的一大片。他就对赵副部长说:“你们停住,你们进去没用。”把别人都隔在外面,他自己去。

他进去,弯着腰,一步一步在地上找。他一下子就找到了摔碎的弹片。他当时什么也不顾了,他就用手把那个

东西捧起来。这是有非常强的放射性物质,对人的损害是不得了的。一看,他就知道没有核爆炸,只是摔碎了。他退回来,跟赵副部长说:平安无事。

中国人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邓稼先此状更危于“虎穴”。他是用生命在对抗核辐射。事后查清,是降落伞出的问题,不是邓所负责的方面出的问题。这一次留下来了照片:

就是这张照片,高个子的就是邓稼先,矮个子的就是赵副部长,他们戴着白帽子、白口罩,穿着白衣服、白裤子,站在戈壁滩上。这个是他退出来了。忽然要求拍一张照片,手捧着弹片,以后身体就非常坏了。

邓稼先当时主动提出拍一张照片,他知道这就是他的生死极限。其实现场所有的人也都知道这个分量。这令人想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类殉道的话。这件事情一说出来就引起了我们摄制组强烈的震动。一个核武器研究的总负责人,亲临现场自己去接受致命的核污染。为什么邓稼先这么重要的科学家要亲自去现场遭受这样的核辐射?

邓稼先所处的那个时代和环境,不允许人们进行科学的判断和分析。他和自己的科学家团队时常处于被“批斗”和入“学习班”的冲击中,有一次学习班还打死了一名炸药专家。核试验随时会被无理停止。许说:

科学是允许试验、失败、找出原因、再改正、再失败、再找出原因,最后才成功的,没有说那么顺利,一次就成功的,不能说一点弯路不走;走一点弯路就说你是“反革命破坏”,说你是“反动学术权威”。那时候不讲理,利用完全不懂的一些年轻人乱喊,失败就说是破坏。

在住院的最后日子里,邓稼先对自己的事业进行了最后的交代。

当时国际上别的核大国核武器已经到了理论极限,这核武器差不多到了一个极限就不能再做了。这个时候别的核大国就会压中国,不让中国再做。中国必须赶在没有签订“核禁试”之前,也把中国的核武器达到理论极限。他在病床上向中央写了一封建议书——在他以后中国核武器应该怎么样发展。

1996年7月29日,在邓稼先逝世十周年那天,中国做了最后一次核实验,第四十五次。挑这一天,就是一种纪念。第二天,1996年7月30号,人民日报大字标题“中国人民共和国政府申明,中国从今天起,暂停核实验”。中国在联合国合约上签字了。

邓稼先的最后留言是:“我死而无憾。”这句话,令坚强者流下更加坚强的眼泪。

那天在邓家小屋,采访结束时,有人问到“奖杯”,许鹿希的嘴角上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她始终没有拿出来这东西来。她珍重的是这个小屋里的每一件遗物。她让我们一一地拍摄了邓稼先的眼镜、茶杯,还有电话和折叠椅。许鹿希有一股气概,不愧名门之后。她懂得邓稼先的人生追求。

在这个简朴的小屋里,我想到了中国古老的传说“铸剑”:当铸剑人的女儿跳进熊熊大火的熔炉中,宝剑得到“人”的祭献,而铸造成功。这就是传世的莫邪宝剑。一个民族要有自己的防身宝剑、正义之剑,这把剑也是用报国志士的生命铸就的。邓稼先是为这个民族而生的志士。许鹿希说:“没有一个国的核武器是一批科学家干完原子弹的。干完原子弹、干氢弹,干完氢弹、干……我知道别的国家都是换人的。邓稼先他们是从头干到尾,干一辈子。所以这一辈子对他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西南联大校歌里唱出:“中兴业,须人杰。”“人杰”,并非只是有一技之长,或有数技之异者。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虽千万人,吾独往矣”的英雄。苦难的中国,是人杰辈出的国家,这份最可贵的资源,不是金元可以交易的。

我时常在想这个问题:中国与美国有着完全不同的“立国”基础。美国靠最先进的机制和金元霸主的优势来结构这个国家,它的人才和资源是从全球各个地方,通过市场的竞争网罗而来的。所以美国必须保证它永远处在发展的前沿和高端,它才会有这种吸附的力量。一旦失去这个优势,情况很难预料。

而中国,近代史上数百年之久都一直在最糟糕的体制中挣扎。它是靠着本土的人们对于这个民族的挚爱和信念,自觉地付出与献身来维持和渡过危机的。中华民族的存在与发展的力量,源自它深层的文化精神和凝聚力。那些坚守本土,与自己民族在一起同进退的“人杰”,对于中国的生存功不可没。

在世界上很多弱小民族落后地区的历史上,都会产生这样的“人杰”,他们有如圣贤一般的道德光芒和献身的精神,感召和引领着那些不幸的人民。例如:印度的甘地、南非的曼德拉、缅甸的昂山季素。他们与自己的群体之间差距非常大,有如神与凡人。相反,在那些机制比较合理的发达国家,如欧美,则不太会有这些超群人物;即使是国家首领,也不过是一个单纯的政治人才而已,在个人道德方面并不完整。因为他们是靠机制作保障的,领袖人物受到制约,即使有些缺陷也无伤举国利益。在这样的社会里,领导与群体的素质,基本上没有多大差距。

“人杰”是一种奇迹,却往往是对个人幸福和人生的违背,“人杰”为总体而牺牲,拯救在苦难中的国家和地区。而“人才”则比较正常和自然,他们是以维护个人权益为原则的,他们属于“市场”与交易。正常社会的道德,应该不是以牺牲个体生命与生活为要求的,正常的道德只是对于人与社会关系的规范。

我又开始思考,在“机制”与“信念”之间,事情的发展并不是绝对的,二者也在发生着转换与互动的关系。一个好的机制,好的生存发展环境,会令人们发生好的信赖之情和信仰,它所提升的是全民的普及的一种道德规范。而一个恶劣的机制,却会毁灭人们的信念与情感,结果是总体的道德滑坡,即使出现个别的献身英雄,也难挽救大局。正如胡适所说,有好的机制,才能保证好的道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