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了尘了尘

  山寺的台阶一层叠着一层,青石板缝里生着潮湿的苔痕。华德走得急,几次险些绊倒,宋舒在她身侧虚扶着,倒也没真的去拉——小姑娘憋了许久的心思,总得让她自己走完。

  楚离歌落在后面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今日穿了件寻常的青色长袍,周身并无半点天家气派,倒真像个陪妻女进香的殷实人家。只是目光偶尔掠过宋舒扶着华德的那只手,眼神便有些烦躁。

  寺门敞开,香火气漫出来,混着深秋草木的颓唐。华德在门槛前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才跨进去。

  他们先是随喜了正殿,又去观音阁转了转,华德的眼睛却不住地往那些穿灰袍的僧人身上瞟。一个都不是。她认得他的背影,认得他在人群中低头诵经时耳廓的弧度,认得他的袖口永远比别人干净些——可这些人里没有他。

  宋舒便去问了一个扫院子的小沙弥。

  “了尘师兄?”小沙弥不过十来岁,仰着头想了想,“师兄不在前院了,师父让他去后头柴房帮忙。”

  华德的声音紧跟着追上来:“为什么?”

  小沙弥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讷讷道:“我、我也不知道……只听师父说,让师兄去……去去妄念。”

  妄念。

  华德的脸白了一白。宋舒握住她的手,凉得像握着一段泉水里的石头。

  “后院的柴房怎么走?”楚离歌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稳。小沙弥下意识就指了路。

  穿过月洞门,绕过一道矮墙,寺后的院子便荒疏起来。墙根堆着些干柴,一口大缸歪在角落,里头积了半缸雨水,浮着几片枯叶。有个灰袍僧人正蹲在井边洗什么东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华德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宋舒看见那僧人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洗手里的萝卜。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了尘。”华德喊他,声音发飘。

  僧人的手顿住了。他没抬头,脊背却僵直起来。

  “我写过信给你。”华德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不回?”

  了尘把萝卜从水里捞起来,放在旁边的木盆里,又去拿另一个。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桩极要紧的功课。

  “施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贫僧法号了尘。”

  华德的眼眶红了一圈。

  “你以前不叫我施主。”她说,“你叫我阿蘅——你说这名字好听,像水里开的花。”

  了尘的手指在冰凉的水里蜷缩起来。他想起师父的话。妄念。妄念。他念了千百遍的经,以为已经把这妄念压下去了。可此刻她站在身后,他还是不敢回头。

  “公主,”他说,“从前是贫僧逾矩了。”

  华德的身子晃了晃。宋舒想上前,却被楚离歌轻轻拉住了手腕。她回头看他,他摇了摇头。

  “我就问一句。”华德的声音在发抖,“你过得好不好?”

  了尘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个萝卜洗好,站起身来,灰袍的下摆沾了水渍。他背对着她,肩膀很瘦,脊梁却挺得笔直。

  “柴房潮湿,”他说,“公主莫要久留。”

  他端起木盆,往柴房走去。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华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柴房的门在她面前合上。门板很旧,木纹里嵌着经年的灰,上头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隐约是个“福”字,已经被风雨洗得看不出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