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星云城外

  天还没亮透,秦烈便起了身。

  东边的天际线只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星云城还沉在将醒未醒的朦胧里。他穿上那身浆洗干净的青色旧劲装,将粗布包袱斜背在身后,旧铁剑别在腰间,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老槐树的枯枝上凝了一层薄霜,井沿上的木盆结了薄冰。他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把这破旧的院墙、半死不活的老槐树、豁了口的井沿一一看在眼里,然后转身,轻轻合上院门。

  张氏的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他不打算吵醒她——昨晚母子俩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城门刚开不久,守城的卫兵抱着长枪靠在垛口上打哈欠,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他深吸一口混着晨雾与泥土气味的冷冽空气,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

  “少爷!”

  秦烈回头。老仆秦福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旧竹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薄雾里追出来。

  他跑得很急,驼背的身形在雾气里颠簸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竹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周婶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走得慢了半步,不住地用袖口擦眼角。

  “福伯。”秦烈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您怎么来了?”

  “夫人昨晚来敲我的门,说您今早要走。”秦福喘着粗气,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秦烈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少爷,您这一走,啥时候回来?”

  秦烈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骗老人,但也不想说一个自己都没把握的日期。

  最后他只是握紧老人粗糙的手背,轻声说了句:“等我有本事护住你们的时候。”

  秦福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心疼。他把竹杖夹在腋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塞进秦烈手里。布袋沉甸甸的,里面的铜板哗啦作响。

  “这是我和老婆子攒的。不多,四十个铜板,您拿着路上用。”

  秦烈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布已经洗得起毛边了,袋口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线,那是周婶缝上去的。四十个铜板,在这老两口手里,怕是攒了好几年。

  他想推回去,但抬起头看见秦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央求和执拗,推辞的话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福伯,我收。”秦烈将布袋贴身放好,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老人能听见,“您放心,我秦烈欠您的,将来百倍还。”

  “谁要你还了!”秦福拿竹杖重重顿了一下地,老眼一瞪,声音却抖了,“你爹当年待我恩重如山,我和老婆子无儿无女,帮不了大忙就帮小忙。你不欠我的,你好好活着回来就行。”说到最后一个字,嗓音已经劈了。

  周婶走上前来,把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塞进秦烈手里。袋口没系紧,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干粮——杂粮饼子、红薯干,还有几块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腌肉。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秦烈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秦烈将两只布袋都收好,退后一步,对着两个佝偻的老人,双手抱拳,弯腰一揖到地。晨风从城门外卷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和旧衣下摆,也吹动了秦福竹杖上那根系了几十年的褪色红绳。

  直起身,秦烈转身,大步踏出城门洞。秦福拄着竹杖站在原地,周婶扶着他的胳膊,两个老人谁也没有转身——他们要看着这个少年走远,走到路的尽头,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秦烈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脚下是官道压实的黄土,官道两侧是大片枯黄的野草,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晨雾正渐渐散去,前方的路越来越清晰。背上的包袱很轻,怀里的古戒贴着胸口微微发凉,腰间的旧铁剑随着步伐轻轻磕着大腿——这柄剑有十个豁口,每一个都是在废练功场砸出来的,是他三年蛰伏的军功章。

  他在路口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远处山脉尽头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的方向。

  那里是西北。

  那里有苍云城、苍云学院,以及地火窟深处那朵排名第二十二位的大地母焰。星云城太小,容不下一朵多余的凡尘薪火,也容不下一个从泥里爬起来的秦烈。他得去更大的地方,找更强的火种,用真本事打出一片天——等再回来时,他不会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人。

  他收回目光,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掂了掂,迈出第一步。

  身后那座城池越来越远,城墙上的旗帜变成了一个小小黑点,最后连城门楼的轮廓也被雾气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