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诀别之夜
收拾完行装,夜已经深了。
秦烈把粗布包袱放在床尾,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线。他没有上床,而是轻轻推开房门,走进了院子。
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井沿上的木盆被吹得微微打转。秦烈穿过院子,推开了西厢尽头那扇常年紧闭的木门。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原是堆放杂物的,后来被张氏收拾了出来。屋里没有床,没有桌椅,只在正对门的墙边摆了一张半人高的木案。案上供着一块黑漆灵位,牌位前搁着一只粗瓷香炉,炉中积了半炉冷灰。
秦烈关上门,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看着那块灵位。牌位上的字是用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墨色因年深日久已有些剥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先夫秦啸天之灵位”。
秦烈在灵位前跪下,膝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挺直脊背跪在那里,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得格外深沉。
三年了。三年里他在这间屋子里跪过不知多少回。魂灵刚退化那阵子,他每晚跪在这里,不敢让娘听见,把拳头塞在嘴里咬着哭;后来不哭了,改成跪在这里发呆,一跪就是半夜,不知道该对爹说什么;再后来,连发呆也少了,他开始用练剑填满每一个夜晚,废练功场的青石板替他承下了所有的疼痛和沉默,这间屋子便渐渐来得少了。但今晚不一样。明早他就要离开这座城,临走之前,有些话必须说。
“爹。”秦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老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屋瓦上几片松动的瓦片轻轻磕碰。
“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去苍云城。具体在哪儿说不上来,反正往西北走,骑马半个月能到。等那儿的事有了着落,我再回来。”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薄茧的双手,“您的儿子跪在您面前,有件事没敢告诉娘——怕她哭。”
他从怀中取出那两枚漆黑古戒,托在掌心。月光照在古戒表面,隐约映出几道极淡的纹路。
“您不在了,有些话没处说,只能对着这块木头牌子念叨念叨。您走那年我十一岁,三年前觉醒赤炎狮,我以为终于能接您的班了,结果从秘境回来就废了。”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带上了沙哑,“之后的事——大概您在上头也看见了。娘的白头发多了,我那把铁剑豁了十个口子,正堂上被人退婚撕了文书。您的儿子,被人踩在泥里足足三年。”
他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根根分明。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将古戒重新挂回胸口,贴紧心脏的位置,“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秦烈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爹,您当年对我说过一句话——秦家几代人就出了咱这一脉,咱不欠别人的,但别人欠咱的,得自己讨回来。我用三年从泥里爬起来,靠的是一直记着这句话。今晚儿子跪在您面前,不为哭,是为告诉您一件事——您当年没护完的那个秦家,儿子接着护。您当年没陪娘走完的那条路,儿子接着走。”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三年。”秦烈将刀刃抵在左手掌心,抬头看着父亲的灵位,一字一顿,“三年之内,魂灵完全觉醒。三年之内,重振秦家荣光。三年之内,踏上天剑宗讨回公道。此誓以血为证,父亲在天之灵为鉴。”
刀锋划过掌心,一道殷红的血线从虎口斜斜延伸到小指根。
血珠从伤口涌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坠在灵位前的泥土中,一滴滴洇开成暗色的湿痕。秦烈攥紧左拳,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那两枚漆黑的古戒上,又顺着戒面的纹路淌进灵前的尘土里。
月光下,古戒表面那些沉寂了许久的远古纹路似乎微微一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纹路深处轻轻搏动,但秦烈没有去看——他所有的目光都钉在父亲的灵位上。
屋外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夜风撕落,飘在窗棂上停了一瞬,又被卷走了。院墙外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响,三更天了。
秦烈松开拳头,撕下衣摆的一角旧布,将掌心胡乱缠了两道。然后他对着父亲的灵位,双手扶地,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很慢很慢的头。直起身子,他将灵位前那半炉冷灰倒了,从灶膛里捧来新烧的柴灰重新填满,点上一炷香,插进炉正中。香烟袅袅升起,在月光里弯成一道极淡的弧线。
做完这一切,秦烈站起身,退后两步,又道:“爹,娘那边您不用担心,您的儿子只要活着一天,就不会再让她掉一滴泪。”说完他拉开木门,月光倾泻而入,将他笔直的身影投在院子的泥地上。
秦烈回到正屋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油灯下,张氏还没睡。
屋里凌乱地摊着他明天要带的行李——两套旧衣叠了又叠,边角压得比他练剑的桩步还平整;干粮布袋口扎了三道,每一道都被她咬紧牙关勒得死死的;一双新纳的布鞋塞在包袱最底下,鞋底密密麻麻全是针脚,有些针脚不够均匀,那是她眼神不好,凑在灯下扎出来的。
她正背对着门,佝偻着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秦烈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缝外看着母亲的背影,看了很久。油灯下,她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一倍不止,后脑勺上挽的那个发髻松松散散,几缕碎发散在肩上。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但弯腰时顿的那一拍越来越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