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阿姨,泥在给窝拍照吗
医生没有像古代的大夫那样,一上来就让小丫头伸出手腕去把脉。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白色的小巧仪器,形状有点像一把没有扳机的小手枪。
医生将那个白色的仪器,对准了小兕子光洁的额头,隔着大概两三厘米的距离,停了一下。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医生收回仪器,看了一眼上面亮起的屏幕。
“体温三十六度五,很正常,没有发热。”医生一边说,一边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两下,把数据记录下来。
小兕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个东西根本没有碰到她。
“阿姨,泥在给窝拍照吗?”
小丫头好奇地问。
“阿姨在量你的体温,看看你身体里热不热。”医生笑着解释。
这个在现代医院里每天都要上演成千上万次的简单动作,落在此刻天幕外的古代名医眼中,却引发了一场认知上的大地震。
东汉末年。
长沙太守府内。
被称为“医圣”的张仲景,正坐在案桌前,眉头紧锁地修改着他的传世医书《伤寒杂病论》。
外面正爆发着伤寒瘟疫,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
张仲景一生都在研究“发热”这种症状。
在古代中医里,判断一个人发烧,靠的是大夫的手去摸患者的额头和脉搏。
“微热”、“大热”、“潮热”。
这些词语,全凭大夫个人的经验去感知。手摸上去感觉烫,那就是大热;感觉有点热,就是微热。
这种模糊的判断,常常导致用药的偏差。
张仲景一直想要找出一个标准,一个能让天下所有大夫都能准确判断病人热度的标准,但他做不到。
此时,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中那个女医生手里的白色仪器。
“三十六度五……”
张仲景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手里的毛笔不知不觉间掉在了竹简上,墨汁晕染开来。
“不用手去触碰,隔空一照,便能知晓体内的热度?”
张仲景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院子里,死死盯着天幕。
他没有关注那个法宝有多神奇,他关注的是那个数字!
“那是定数!是把虚无缥缈的热度,变成了确切的数字!”
这位东汉的医圣,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我辈行医,最大的难处,便是病人的症状难以言表,大夫的感知各有不同。”
“庸医摸着觉得不热,名医摸着却知道已经病入膏肓。这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准星!”
张仲景指着天幕,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嘶哑。
“可是后世之人,他们造出了这样的神物。他们把热度分成了刻度!”
“三十六度五是正常,那三十八度便是发热,四十度便是大热!任何人拿着这个物什,都能一眼看出病人病到了何种程度!”
“这是将医术从玄之又玄的猜测,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明证啊!”
将抽象的症状进行精确的数据量化。
这是现代医学对传统医学最基础,也是最致命的降维打击。
诊室内。
医生放下测温枪,又从脖子上取下了一个带着两根管子的听诊器。
她把听诊器前面那个圆圆的金属头放在手心里捂了一下,去去寒气。
“来,小朋友,把衣服稍微解开一点,阿姨听听你的心跳。”
林风帮小兕子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医生将听诊器的金属头,轻轻贴在小丫头的胸口。
“吸气。”
小兕子乖乖地深吸了一大口气,小胸脯鼓了起来。
“呼气。”
小丫头又把气吐出来。
听诊器的金属头在她的胸口和后背移动了几个位置。
虽然医生已经捂过了,但金属贴在皮肤上还是有一点点凉。
“咯咯咯……”
小兕子没忍住,缩着脖子笑了起来,“阿姨,好冰鸭,痒痒的。”
“好了,心音很有力,肺部也很干净,没有杂音。”
医生收起听诊器,笑着捏了捏小丫头的脸颊。
大唐。
终南山深处的一座茅草屋前。
被称为“药王”的孙思邈,正带着几名弟子在院子里晾晒刚刚采摘回来的草药。
孙思邈已经年过古稀,但精神矍铄。
他看着天幕中,那个女医生用两根管子塞在耳朵里,然后在女童的胸前听来听去。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师父,那后世的女大夫为何不诊脉?拿个奇怪的管子在心口按来按去,成何体统?”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古代,尤其是宋明以后理学盛行,男女大防严重,甚至发明了“悬丝诊脉”这种离谱的东西。
但在大唐风气开放,大夫直接摸手腕把脉是常态。
孙思邈没有理会弟子的抱怨,他的目光紧紧锁死在那个听诊器上。
“诊脉……”
孙思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徒儿,我教你们诊脉,教了几年了?”
“回师父,弟子愚钝,已经学了五年,却依然只能分辨出浮脉和沉脉。”弟子羞愧地低下头。
“这不是你愚钝。”
孙思邈摇了摇头
“医经有云:心中了了,指下难明。人体的五脏六腑都藏在肚皮底下,我们只能靠着手腕上那一根微弱的经脉跳动,去推测心肺的病变。”
“这就如同盲人摸象,隔着一堵墙去猜墙那边是什么声音。全靠悟性,全靠经验。一百个学医的,能出一个会把脉的,就算是祖师爷赏饭吃了。”
孙思邈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天幕中的听诊器。
“可是你们看后世的大夫。”
“他们根本不去猜!他们造出了那等扩音的神管!”
“把那管子贴在心口,心跳的快慢、力道,便如在耳边擂鼓。贴在肺上,呼吸的顺畅与否,便如听风吹过山林!”
孙思邈的眼中满是敬畏与向往。
“不用去体会那细若游丝的脉搏,而是直接听清五脏六腑发出的声音!”
“这管子一出,天下便再无‘指下难明’的困局。哪怕是一个学医半年的学徒,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出心肺的毛病!”
孙思邈对着天幕,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后世之医学,不藏私,不靠玄学。他们用百工之术,把人体的隐秘,直白地展现在世人面前。这才是真正能救天下苍生的大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