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龙崽（4）
熔金老龙缓缓降下，庞大的身躯落在枯林边缘的空地上，沉重的落地震得地面微微震颤，枯死的树枝哗哗坠落。
它刻意收敛了力量，连声音都放得柔和，以古老的龙语缓缓开口。
“吾的幼崽，不必惧怕，吾等是你的同族，前来寻你归家。”
龙语直接响在盛河清的识海之中，不震耳膜，直抵心神。
盛河清的心头一动。
她不曾修习过这片天地的龙语，可血脉里那股来自蓝星、演化成龙的血脉，竟自然而然替她转译了话语。
她缓缓直起身，依旧是那副面色黯淡的农人模样，脊背不再刻意佝偻，抬眼望向林间那头如山般的熔金巨龙，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我不是你们的幼崽。”
一句话落下，半空盘旋的几条巨龙齐齐一怔。
年轻古龙歪了歪龙头，竖瞳里满是不解，龙鸣轻轻响起：“气息不会作假，你的血脉，和吾等同根同源。”
“我是人。”
盛河清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从我出生那天开始，我就是人。”
这话一出，龙群之中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炎龙鼻腔里溢出一缕淡淡的赤红火光，墨鳞古龙低低吟了一声，满是迟疑。
熔金老龙沉默许久，金色竖瞳凝在她身上，仔细反复梳理那道血脉脉络。
“是龙崽没错啊。”
“不对不对，龙崽出生了这么久了，怎么到现在才发出龙息？”
“完蛋了，龙崽一点龙族传承都没有继承到，这可怎么办？”
古龙焦急的上蹿下跳，“龙族好不容易有了一只幼崽，竟然认为自己是一条龙，啊啊啊啊啊……天要亡我龙族啊，呜呜呜……”
“定然是龙崽孵化的时候出了问题，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负责任的老龙，就连孵蛋都做不好！”
“就是，不会孵蛋就把崽崽交给我们！我们谁不比它厉害！”
“要是我孵蛋，绝对把小龙崽养的胖胖的，哪像现在，还是一只小雌崽崽，呜呜呜……我可怜的龙崽……”
熔金老龙被身旁吵吵嚷嚷的同族搅得额前龙角都轻轻颤了颤，粗大的龙尾下意识往旁边一扫，堪堪避开成片枯树干，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它压下周遭纷乱的议论，金色竖瞳重新落回盛河清身上，语气慎重。
“你自认是人，可流淌在骨血里的，是真龙血脉。”
盛河清垂眸感受了一下胸口缓缓起伏的温热，那股龙血安分了些许，却依旧和周遭的龙息隐隐勾连。
她没有否认血脉的存在，只是语调冷静：“我是人。”
“啧，这小龙崽！这倔脾气倒是很像咱们龙族，还说自己是人，分明就是咱们龙族的小崽！”
方才焦急上蹿下跳的年轻古龙一个俯冲落在老龙身侧，硕大的脑袋凑过来，鼻尖离盛河清只有数尺远，细细嗅探，“果然是孵化出了岔子，神魂蒙尘，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
冰龙缓缓游落到一旁，寒气淡淡的，声音清冷：“古来也有特例。有些龙崽降生之时，恰逢天地大变，神魂受扰，迷失本性，错认自身种族。”
“正是正是！” 炎龙喷出一点星火，落在枯木上转瞬熄灭，“等带回祖地，入龙池浸泡，唤醒血脉传承，你自然就记起来了！”
盛河清微微蹙眉。
这群巨龙压根听不进她的话，所有的异样，全都被它们归结为 “龙崽孵化受损，神魂出了差错”。
熔金老龙轻轻颔首，显然认同这个推断，它放缓声息，带着哄劝的意味传入盛河清识海。
“好孩子，我们不会逼你。只是祖地有龙息温泉，还有历代龙族留存的传承印记，回去看一看，或许很多事情就能明白。”
“我不去祖地。” 盛河清直接回绝，“我要往西，去那处有人居住的聚落。”
此言一出，龙群又是一阵慌乱。
“不行不行！人族地界多凶险，修士、邪祟层出不穷，你传承未醒，修为藏得浅，极易吃亏！”
古龙急得来回挪步子，鳞片摩擦发出沙沙声响，“万一被人抓去，当成身怀异种血脉的炉鼎，那可如何是好！”
墨鳞古龙沉声道：“不能放任幼崽独自乱跑。”
熔金老龙思索片刻，很快有了折中主意：“既然你执意要去往西边人族聚落，吾等不强行带你返回祖地。”
“但你不能孤身前行。”
熔金老龙呼出一口厚重的龙息，
“你先跟我们回去泡龙池，然后我们再隐匿龙形，化作寻常模样，跟在你身侧随行护卫。待到你办完事情，再谈回去祖地定居的事情，可好？”
盛河清沉吟。
硬要撕破脸突围，代价太大。
这群龙族并没有立刻加害她的心思，一心只当她是失忆的龙崽。
如果应下随行，至少暂时可以避免冲突。
只是多了一群龙族跟在身边，她原本低调探查的打算，怕是彻底泡汤。
“那如果去了龙池，发现我根本就不是龙崽，就是人呢？”
盛河清面露担忧，“你们会不会吃了我？”
“怎么会？！？”
沧鳞猛地拔高声调，巨大的龙头连连摇晃，龙角上垂落的细碎金粉簌簌飘落在泥地上。它像是受了莫大委屈，巨大的竖瞳里浮起一层水光。
“吾族从来不会伤害同族！就算…… 就算龙池印证之后，真的是我们感知出错，我们也只会赔礼，护送你去往想去的地方，绝不动你一根发丝！”
赤焰重重点头，鼻腔里的火星一跳一跳：“没错！龙族重诺，一言九鼎，绝不会做背信之事！更何况你的血脉气息骗不了龙，十有八九，只是你自己记不得罢了。”
寒汐缓缓收拢覆着寒冰的龙翼，清冷的声音跟着响起：“龙池只引血脉本源，不作加害。若是真龙血脉，便会引动池底传承印记；若非，只会如同温水浸身，不会损伤你的神魂肉身。”
熔渊抬了抬巨大的头颅，金色竖瞳认真凝着盛河清，郑重立下龙誓，古老的龙语在识海里沉沉震荡。
“吾熔渊，以龙族长老之名起誓。”
“龙池一行，无论结果如何，绝不胁迫你。若血脉核验之后，你本是人，吾等护送你前往西边聚落，暗中守你周全，不再提带回祖地之事。”
“此誓，天地可鉴，违则龙根受损，永堕沉渊。”
誓言落下的刹那，一道淡金色极细的光纹自熔渊额头龙角一闪而逝，是龙族无法反悔的本命誓约。